抵达罗马费尔米奇诺机场,时间已是当地时间下午六点,微雨的黄昏,没有夕照。
说实话状态很糟。机上几乎都是国人,大声讲话,如厕不懂得闩门,马桶用毕不予冲洗,无视空乘员的提示全程开着手机,在飞机降落时仍接听电话。让人难以置信,像个梦魇。唯一说得过去的,是身旁紧挨着一对小夫妻,携婴儿旅行,孩子不足四个月,而在十一个小时的长途飞行中,她竟然没有哭。着陆后,我看着她不足巴掌大的粉红睡脸,感动得简直内牛满面。
领完行李出来,在Hertz租到车,亚平宁半岛仍是春寒料峭,雨夜,与GPS相伴,开始在意大利的旅程。

此行负责开车的是M君,此君首次驾驶手动档,途中各种挂错档位,各种熄火。
从位于西岸的罗马到位于东部的马切拉塔,横贯意国,理论时长为三小时四十分钟,我们开足七个钟头。
山势有着温柔的起伏,隧道与隧道之间,是一城一城顺山势而起的灯火辉煌。高速路上看过去,仿佛海市蜃楼,十分不真,而随手拍下的照片,虚幻而驰动,统统像是烟火。
一时又有乳白雾气弥漫而来,如入妖境,只见前方卡车橙色尾灯遥遥一星如豆,就在这样的雾中开了差不多一刻钟,然后就在一瞬间,仿佛一声咒语过后,天地清明。
目睹这一切,我的内心有一种疲惫又充盈的感情,介乎半睡半醒之间,手足冰凉而胸口暖热——我已到达卡尔维诺、巴乔和莫迪里阿尼的国度。

马切拉塔是一座兴建于中世纪的小城,著名传教士利玛窦的故乡。
石砖路映射街灯昏黄,小小一座山城竟如一头杏色睡兽,要抚摸它一万下,它才会醒。

凌晨两点,我们的车在狭窄的街巷迷失,我下车问路,四周寂静,跑一阵,才在中心广场听见寥寥人声。
走近,见是一间BAR,门口站着几个人,各个端着酒杯。我问“Do you speak English?”他们都说“Yes.”但随后他们说的英文,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最后是一位老爷爷领着我往前走,指手画脚告诉我那间酒店的所在,我大概听懂,向他道谢,他却轻轻拽我衣袖,邀我去喝一杯。
啧啧,不用喝我也闻到他手中那款红酒十分好味,湿润的空气里涨满它醇厚的甘香。
倘是独自旅行,我也许真会拔腿跟去(没错,我就是这么好骗);但尚有同事被卡在死胡同里的此时此刻,我却只能说一声No, glazie

巧的是,次日中午在街头又遇见他,穿菱格纹背心搭灰衬衫,戴邮差帽,清瘦而有型,白发与老人斑也不减损他的风度。
他走上来,十分有礼地同我握一握手。我为昨夜的事再次向他道谢。两张嘴彼此说得很热闹,但仍是鸡同鸭讲。

走到城边,展眼望去无尽软绿,柔柔垂落于山丘之上。再望便已是海,很远,在山与山的凹陷处闪耀。
而近旁橄榄的叶子有灰绿光,风吹时掀动如一树细银。
空气清透,高而澄澈的天空中,云团边缘明晰得好似诞生于透纳笔下。我想我更加明白了一点油画。

气温全然没有以为的高,为想象中冶艳的南欧阳光带去的短袖衫统统穿不上。
畏寒者如我,在微雨的马切拉塔街头只好没出息地裹得似头熊。
但满街的意国人倒还颇具型格,男士最擅在西服外面套件黑大衣,戴有檐呢帽,围巾系得有种讲究的随性。
女郎就更不必说,这么冷的天也不戴帽,只管披散着一头鬈曲蓬松的棕色长发,深目长睫,都如画中人。

马切拉塔并不是一个非常国际化的地方,除了大学里遇见的几位教授,几乎没有人真正懂讲英语。
但路上遇见踢足球的少年,同我们搭讪竟然会说“你好”,令人小小地吃一惊。
并且,他们如何判断我们是中国人?真是费解。

接下来有一天我们去了一家私人博物馆。
这幢四层楼高的白色大理石建筑原是一位贵族的宫殿,内部还保留有供家庭使用的小礼拜堂,充其量可容纳四、五人而已,但壁画精美繁复,完全不输大教堂。
该博物馆的收藏都是现代艺术,平淡浅显,形式即内容,我很快看完,坐在走廊等大家。
微雨中,对面民居浅黄色的屋瓦十分潮湿,苔藓历历可见,灰色鸽群盘旋着飞来,时又飞去。
忽闻近旁“铛铛铛”,是钟楼打钟,已经十二点。

时差带来的晕眩当中,我微觉恍惚:这场雨、这个钟声、这一整件事都有一点失真。
但我又想,人对于自己的路,所知的是那么的少。其中的大部分途径,要脚踏上去才能明白,抑或,即便脚踏上去也不明白。
而所有这些无知跟懵懂,或者才叫人生。

离开马切拉塔那天,天际线上涌着一层一层薄薄的云,绿色原野铺陈如绸,光滑、柔亮。
汽车飞速驶离这座山巅城池,比来时流畅太多。
起风了,临街的院子里,两个系着花边围裙的老太太正在收叠床单。

2013-04-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