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阿西西的路上,我们翻过一座雪山。

上山时M君数度挂错档位,小破车傲娇,走走停停,后来者纷纷鸣笛超车,鄙视之情溢于言表。

我跟C女士只得蜷在后座,羞愤欲裂。

 

至山巅,展眼见云层绵绵密密,堆叠于天际线上。空气清透,却很凛冽。

我们毅然下车踏雪,在空空如也的国道上,拍悬浮照数张,之后继续赶路。

 

转眼盘下山来,北麓竟然十分晴朗。

橄榄树、田野、村庄和教堂一一掠过,日色柔丽无比。

天知道我有多想去那片绿山坡上打个滚,一路滚到佛罗伦萨去。

 

云在天上,风在草中,而灵魂在体内,似已安顿。

我徒劳地举着相机,狂按快门,即便知道此等空阔与绵密与柔软的原野,拍不尽也拍不出。所谓拍摄,实则是一种无助。

此刻我在画中,但画不属我、不与我亲。

美,如此鲜明地在场,于我却如此抽象,毫无关涉。这样的感受,此行在意大利遇到太多太多次。

东方人在欧美,或者常生此类疏离之叹。

 

阿西西(Assisi)亦是顺山势而起的一座中世纪小城。

是天主教圣方济各会创始人San Francesco的出生地。

周遭都是橄榄树林跌跌宕宕,一丘一丘灰银绿,随着风,扑簌簌闪到山脚下去。

 

到城中我们已全数饿瘪,四围冷清清,只有一间卖三明治和咖啡的小店开着。

遂一头扎入,据案大嚼一番,聊以果腹。

 

山巅有一座古堡,历数百年劲风而不毁,依然维持一种雄伟的残姿。

非常冷,我们之外,再有几个日本少年,除此没有别的游客。

其时,风又劲又烈,从四面八方吹来,吹得人整个空落落,存不住热气,也存不住念头。

 

我们走一圈一圈绕得人发昏的盘旋楼梯上到塔顶,望一望,又下来。后又穿过长而窄的甬道,灯光幽暗,会有水滴到后脖颈里。

风水上讲,建在此等险要之地的房子都太动荡,往往令居者神思恍惚,是凶宅。

我们又在其中一间大厅里见到真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小的人偶,穿天鹅绒的中世纪装束,姿态如生,但全部没有五官。

我在小说《欢国》里写过这样的无脸人,然而亲见到底还是悚然。

这地方实在令人惊怯。

 

阿西西城不大,却有很多教堂。

最美的当属圣方济各大教堂。外观非常朴实,不过是奶黄色砖石结构的建筑,共有三层:上堂、下堂和地下墓室。

然而一旦身临其中,便如来到海底。拱顶深蓝色,极高,极远,兼具拜占庭与罗马风格。

两侧皆是壁画,为乔托所作,尺寸极大,严禁拍摄。

 

在圣方济各的墓室中,我曾略坐一坐。

人们一到这里仿佛被施了哑咒,极为静默。他们跪下、祷告、默默离去,大多表现得十分克制。

但我又见一位男士,跪在墓旁,手握铁栅,拼尽全力,仿佛握住救命稻草。

不知他有多大的痛苦需要倾吐,我暗暗希望他能得救赎。

但我想,所谓救赎实则都在内心,人的身上自有耶稣光,“你若信,便必得着。”

 

出来时正遇上一场夕照。

日光寂静而沸腾地滚滚而来,我环顾四周石头墙上热烈的返照,仿佛置身黄金城池。

站在城头俯瞰下去,整个绿色平原笼罩着一层菲薄之金,天空中乱云飞渡,都是淡淡玫瑰色,十分壮阔。

教堂对面有一间餐厅,店主是个高大的女人,神情非常倨傲。

但好在此间的茴香口味Gelato好吃,勺子是一片蛋黄饼干,佐以日落,倍觉豪华。

 

后来在回旅馆的路上见到一位苦修士。

老迈,鹑衣百结,在零下的气温中赤足行走。他的脚因为多年不穿鞋已结了一层厚痂。

他应已在城中住了多年,路上很多人同他打招呼。寒风中,他行走自若,比寒风更为凛冽。

灵与肉,心智与欲念,一方牺牲,则另一方得以升华;一方损毁,则另一方得以健全。——宗教的观念。

我仰慕这一位苦修士,但并不想成为他。

 

耽欲者如我,将始终渴慕醇酒、佳肴、漂亮男女。

那夜喝了不少红酒,睡得很沉,一夜黑甜无梦。

起身时天刚破晓,街巷寂然,我们即将踏上寻找Prada工厂店的旅程。

 

 

2013-05-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