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花园的歌女/文

人们可能还不知道,更多的时候,我就是自己生命中的男人。——碧姬·芭铎

碧姬·芭铎长得并不美,不过你一旦像全法莫道不消魂国男人一样被她的艳色笼络住,就完全不会在乎这一点。
他们宠爱她、迷恋她、奉她为全民偶像,将“BB”二字作为她的专属简称,用她的脸做市政府自由女神半身像的原型,他们甚至放任她充斥了上世纪六零年代的每一个春梦。
而据说,她为法莫道不消魂国带来的外汇额也颇惊人,甚至超过了“标致”公司二战后的总和。

李渔在《闲情偶寄》中写:“媚态之在人身,犹火之有焰,灯之有光,珠贝金银之有宝色,是无形之物,非有形之物也。”用在BB身上,真真毫厘不爽。
因为碧姬·芭铎的美,毋宁说是一种光晕。

试问,谁能忘得了《上帝创造女人》的开场?
BB趴在白床单后晒太阳,全裸,身体曲线的跌宕令人呼吸为之一窒,仿佛丘陵与江河,有时徐缓有时湍急,但无一不是神恩浩荡。
还有片尾那一段曼波,她赤足而舞,轻捷又灵敏,像一只磕了 ** 的猫科动物。
她扭动、款摆、旋转,被爱欲驱策,金发如翼般张开复又落下,披得一脊一脸都是。这时她的丈夫闯入,为她那难以驯服的艳光所激怒,向她开了枪。
说的没错呢,“上帝创造那个女人,就是为了让男人遭殃”。
这不由得使我联想到,在现实中,BB的前男友之一、法莫道不消魂国香颂歌王甘斯布后来坦言,他曾非常害怕BB丰满的胸部曲线。
而在1958年,梵蒂冈教廷甚至将BB身穿比基尼的照片作为魔鬼的象征。
呵,女体之魅惑人心,有时真的非常接近原罪。

碧姬·芭铎50年代出道,70年代金盆洗手,她在银幕上美得令人发狂,但却始终自称“糟糕的演员”。
与梦露不同,BB家境优渥,不靠演戏挣出身,她的不驯服,当从此出。
她在镜头里至情至性,本色出演,也从不刻意在媒体面前卖俏,混腻了演艺圈,轻轻转身便另辟天地,把动物保护当成后半生事业。
BB上辈子一定拯救了银河系,否则上帝何以厚待伊人至此?
令整个世界神魂颠倒的了这么多年,于她,只不过是玩了一票。

据说当年德国花人比黄花瘦花公半夜凉初透子冈特为向BB示爱,驾驶直升机在她的院子洒下成千上万玫瑰。
我见过他跟BB的一张合影,那时,他已是她的第三任丈夫。照片上,BB戴阔檐帽,望向远方,专注而倨傲,冈特则注视着她,心无旁骛。
他的表情深刻得几乎令人不安,因为那实在是过分的入迷、过分的痴狂,好像下一秒他就要匍匐在地上,吻她的脚趾。啧啧,真像是中邪。
如此入魔,也一样离开了她。难怪BB总是说自己不快乐。——见惯了来去的人,都不会太快乐的。

值得深究的是碧姬·芭铎的衰老。
那不是老,那是美走投无路的绝境。
青春少艾之时,她曾有芭蕾舞娘的小腰,不盈一握。谁能想到数十年后一样成为水桶?
而她孩子般骄纵俏丽的面庞,一样皱纹密布,皮塌肉陷,夹死不计其数的苍蝇。
那样的脸,杜拉斯笔下的女主人公有过,“一张耽于逸乐的脸”。纵欲、任性、到如今山穷水尽的面孔。
今时今日,光晕已经消失,因为她没有及时死去。
时间的不宽恕。那样深入而客观的碾压,倾国倾城,一样扛不住。

然而毕竟BB与她所在的世界,彼此贡献了最好的部分,彼此享用,彼此捧场,已经非常足够。
但她不在乎自己的美,不被美束缚,也不控制它的方向。
那是一场不计后果的井喷,亲眼目睹过它的人有福了。
不堪的衰老则是井喷的后话,但我想BB并不后悔。

BB之艳,在于她的鲜活,这令她的美里存在一种趣味,非常难得。
莫道不消魂国女人的好处就在于此,她们需要理解,而不仅仅是观赏,她们的美,需要你动用一下上半身。

碧姬·芭铎是60年代的偶像。在彼时狂飙突进的巴黎,她身上所具备的冲突感,太令人振奋。
她美过,艳绝人寰;难看过,惨不忍睹。
但那有什么关系呢?她毕竟十分尽兴地度过了一生,像挥动鞭子一样挥舞过自己的生命。

碧姬·芭铎实在不必优雅地老去。因为那将有悖于她的自由。

(作者:女,低产作家,未成名影评人,出版作品有短篇小说集《八荒》,长篇小说《流离火》。)

2013-1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