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戴上其他人的面具,才可能完全展示自己。——费·唐娜薇

费·唐娜薇的高颧骨最美。
她气质里那一点薄薄的金属感,全从此处。
颧骨高、双颊凹陷、唇薄、眉凛,整张脸上都是自由意志。
且她又中意连下睫毛都刷得黑黢黢,放在七零年代的好莱坞,存在感巨强,很难不一眼看到她。

唐娜薇是资优生,早年自舞台剧起家,成名早,几乎是一出道就有了代表作。
1967年那部令她声名大噪的《雌雄大盗》,不过是她进军大银幕的第二部电影。
片中,燠热的盛夏午后,邦妮趴在窗前,跟企图偷走她家汽车的小贼克莱德搭话,全裸的身体在毛玻璃后欲盖弥彰。
困兽般的金发少女,刚刚出狱的劫匪,一句Hello勾动天雷地火。
那真是黑色电影史上永恒的一幕。

费赋予邦妮无政府主义的调性,不可一世的天真,以及在劫难逃的孤勇。
“我是邦妮,他是克莱德,我们抢银行”——邦妮的自我介绍。
这一幕,不论多少回看到,我都总好奇费是如何演绎出邦妮脸上那闪闪发光的喜悦。
那就仿佛小野兽头一次对着天空呲起牙齿,又分明是一个人自认摆脱了庸常的志得意满,是女匪邦妮在模糊粘腻的生活沼泽中给予自己的确凿认定。
在那个凡事疲软的大萧条时代,邦妮与克莱德为个人主义杀出一条血路,最终连死亡也定格成暴力美学的范本:芭蕾般的死刑。男女主角在慢镜头中被打成了筛子。

伟大的电影。伟大的表演。
在我的私心里,费·唐娜薇叼着雪茄、倚在偷来的福特车上的持枪留影,是好莱坞最接近法莫道不消魂国新浪潮的一刻。
当然,她的贝雷帽与铅笔裙同样功不可没。

次年,费·唐娜薇结识意大利巨星马斯楚安尼。
那时候,M大叔如日中天,27岁的费为他倾倒,势所难免。
去看一看他们合作的《趁当年》就知道,在这部平庸极了的电影里,如果没有男女主角之间沸腾的眼神,观众是无论如何撑不到剧终的。

费渴望家庭,一直等待M先生离婚。
然而在欧洲,人人都知道,马斯楚安尼绝对不会离开他的妻子,因为,没有比她更包容的女人。
痴缠两年,这段恋情惨烈收场。她再也没有提起过他。
而他,这位当世唐璜倒不介意宣示他的痴情,“唐娜薇当年的告别几乎杀了我。事情结束得如此惨烈。从此我再没有机会和她说话。”
但费是摩羯座。摩羯座最是隐忍自矜,其爱恋如熔岩暗涌,苦心孤诣、天塌地陷也是她一个人的事。
人们推测她不肯原谅。但我想,也许她不肯原谅的,只不过是当年那个对他有所寄望的她自己。

我忘不了1977年获得奥斯卡最佳女主角的费,于酒店泳池畔独坐,小金人摆在手边,一地都是报纸。
繁华有憔悴。真真是纸醉金迷后曲终人散的一幕,而费神情疲倦,孤单极了。
后来,这张照片的摄影师,成了费的第二任丈夫。

费年轻时美得十分尖锐,冷的,亮的,却又是幽微的,像刚刚淬过火的刀锋。
她的容貌总是处于临界点上,差一点就要堕入平凡,但她的金属感拯救了她。
《唐人街》也好,《天罗地网》也罢,她的美里都流露一种难得的紧张,就像一枚发条正不断拧紧,而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拧紧的后果。
《天罗地网》里,她跟麦昆那一局国际象棋下得着实精彩:她执黑,他执白,心为欲种,眼为情苗,七情六欲地厮杀不休。到最后,是他把持不住,拽她入怀,跟她说“Play something else”,堕落得多么帅气,而她勾引得又何等高明。

费曾瘦到见骨。
平胸,细伶伶的小腿,细伶伶的手,足踝颀长如鹿,身形似舞者般轻盈。
而她老时,脂肪均匀地洇开了她的艳色,稀释掉它。
在与马龙·白兰度对戏的那部《天生爱情狂》里,我竟已认不出她了,“这个颧骨太高、牙齿太长的老女人是谁?”
观众多么残酷,又多么幸运,永远可以只截取美人最黄金的那几年,多一点或少一点,都是错过。

那么,怎样截取费·唐娜薇的美最好?
应是在冬夜,温暖的房间,斟半杯冰酒配蓝纹芝士,重看《雌雄大盗》,然后,像等待维苏威火东篱把酒黄昏后山爆佳节又重阳发般,等待她刀锋般薄薄的美,向你逼近。

2014-0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