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名:曹七巧

编导:刘亮延

作词:刘毓雯(小令),刘亮延

主演:刘欣然

演出地点:正乙祠

演出时间:2011年12月

 

 

 

《金锁记》是张爱玲的小说里顶阴森的一个故事。

其冶艳叫人惊,其幽闭又叫人骇,总而言之,一座华美的孤坟。

故事本身就像是一次埋葬的过程,缓慢,细腻,但是没有逃出生天的希望。

曹七巧,那位妖艳阴沉的葬与被葬者,在我十五、六的少女时代,是黑山老妖般的存在。

而悲悯是很后来的事,在我懂得寂寞、孤独跟一点点绝望以后。

 

台湾导演刘亮延对这个故事有瘾,四年前排过一版不够,今次完全推倒,再排第二版,多多少少是个有点邪性的人吧。

所以我想,亮延虽然看上去斯文有礼,但大抵应该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犹记07版,两位女演员,一椅一灯,舞台孤绝如岛。

在女子大腿邪魅而有节律的抖震中,情欲的波澜迹近有形。

今次的新版,气质上更形硬朗,格局上更形开阔。

戏服更美,唱词更艳,大胆起用男旦,是个独角戏。

 

而这位男旦也实在太妙。

刚起头,他(亦即是她),手作兰花捺一捺胸口,道,“我,曹七巧,今年…”,欲语还休,妩媚地一扭身,然后银牙咬碎地,恨道,“今年,四十八”。

啧啧,老得这么不甘心,不清净,不安分。

 

曹七巧韶华丧偶,抚养一子一女,安分些,或许是个大观园里李纨的结局。

然而她不是。张爱玲笔下最没有安分的人。

各个全都拥着一副闹市的心肠过活,涌动得厉害,匮乏得厉害,渴得厉害。

也就是因为此种涌动、匮乏跟渴,《色戒》里的王佳芝,才会冲着易先生叫那一句“快走”。因为那枚钻石镇定了她、满足了她、解了她的渴,她把它理解为爱,为此,赔上性命也值。

 

曹七巧的不安分,还因为她美。——至少,美过。

岁月摧人,固然一概通杀,然而美人的老,总是更形残酷。因为那是跌堕,一种不可抗的坠入。

然而,在坠入之前,她还有诸般妖冶需要交代出去。

她喝茶,打牌,啐骂,与妯娌较劲;她精确地控制她的儿女,无望地眷恋她的小叔。

庭院深深,她好似蜘蛛结网般细细密密地老了,花谢花开又一回,早年间的记忆已经模糊,男人们会为了摸一摸曹大姑娘的手臂专程来买一斗麻油。

 

于是她唱,“我容易吗?守牌坊、度良宵、宁苦寥、自梳法,妙莲花,青灯残生”,唱罢嘤嘤垂泪,忽又惊起,似被自己吓一跳。

随即泼辣,骂起下人来。

半点自怜也吝啬给自己,过着如此紧绷的一场人生。

她惦记小叔,是她仅有的神魂颠倒,甚至,导演亮延让七巧说出了这样严重的话——“我爱他”。

“我爱他,他爱我的钱。我出钱给他嫖,钱没了他会回来找我”。

阴冷的情爱关系。兼且有一种腥气。

很像是沉香屑第一炉香葛薇龙,如果她没有钱,她爱的男人便不会要她。

于是她去帮他弄,用色相跟肉身。

可是,怎么能怪他呢?“我爱你是我一个人的事,千怪万怪,也怪不到你头上去”。

 

真真令人悲绝。

仅仅因为这不是她的错,这是她的命。

 

正乙祠是个精致的古戏楼。玲珑,纤巧,有闺阁气,很适合这个故事。

看戏那天,在戏园子门口看见小令,伊穿及踝的黑大衣,戴红色钟型帽,像暗地里的火。

她的穿戴有复古的艳丽,是五十年代纽约街头的东方女郎。

我想,她也很适合这个故事。

北平的冬天,也是适合这个故事的。

 

 

 

2012-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