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坐在宜家三层的吸烟区吃瑞典肉丸的时候,突然想起了卡尔松。

他是个胖小孩,脸上有雀斑,住在小阁楼里,背上戴个螺旋桨,很贪吃。
瑞典童话家阿·林格伦笔下的人物。
卡尔松与肉丸子的关系,基本等同于加菲猫与意大利面,小王子与玫瑰花,带着迷恋而且恒久。

他虚荣,任性,常常随便宣布某一天是他的生日然后强行索取礼物。
但我喜欢他。
呵,我从来也没有喜欢过《青鸟》那样的故事,那里面总会有一个小主人公善良坚定,却万万不是我的那杯茶。
而卡尔松则必然地是“自己人”,因为他是个真正的小孩。

几年前有一天,我头缠绷带一脸倒霉相地坐在病床上,翻看某某送来给我的大堆杂志。
在其中一本里面,我看到奈良美智的画。突然我觉得那些小孩很像我。
就像是我的照片。如果有人来为我的灵魂拍照,就一定是那个样子的
——
眼神暴戾,表情又邪有暗香盈袖恶又厌倦,世界跟她互不温柔,她反对一切,然而姿势天真。

十九,最年轻的时候,我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可以反抗整个世界。
但后来我才晓得,原来我所做过最了不起的事情,也不过就是伤害我自己。
我给自己的肉身留下伤口,给自己的灵魂留下心疾,而它们都会比情人更加忠诚地,陪我终老。

那次手术之后我仿佛转世再生,但也好似喝过孟婆的汤,有好多事情我都忘记了。
我变成另外一个人,并且不再觉得自己有神护佑。
原来小孩跟成佳节又重阳人的区别只不过在于,后者终于肯承认自己其实好普通。

普通到会得眼红别人有房有车有最新款的手机还有石头大到歪在一边钻石戒指。
亦普通到会得相信物质。

呵,谁说不是呢?物质不灭,寂寞永生。

师太说,人不怕做错事,错了也不一定要改,但一定要学乖。
你知道谁来说“这是对的,那是错的”我也不会相信的,反正事情已经做过改也改不掉了,只要我学乖是不是就可以?

我想我是永远地流放了我身体里面那个举着斑斓手鼓随时准备远行的吉普赛人。

至于说到奈良美智近期的作品,呵,它们依然很好,充满迷惘充满忧伤,只是不再像我。

2006-1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