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论文初稿终于出炉。
从长夏一路做这个文章过来,此际才有工夫抬一抬头,而窗户外头已是冬天。
而我似已置身世外,不论秋冬也成日穿住那件黑色长毛衫,配合面孔上阴郁表情,好像坏女巫,随时化身黑鸟飞去。
是直到最近,才懂得在里面加多件白衬衣,奇怪并不觉得冷。
有时撞见街面上穿毛毛领大衣的女孩子,心里就想,她们这样的穿戴简直叫冬天不好意思不来。

下午去国家图书馆还了书返转。
暮色四合,群鸦飞来。
我担心它们要像爱伦坡笔下的乌鸦来向我说时光不再,于是走过广场时几乎是落荒而逃的。

晚间洗了衣,晾起来,浑身奥妙气味。
然后安心坐在十九面前看一回老电影。《乱世佳人》。

我记起某某曾同我说过,自十六岁起她每年必定拿出半天来看一回基耶斯洛夫斯基的《蓝》。
呵,我却没有那么高明,每年必看的亦不过是一套带得有脂批的《红楼梦》,以及费雯丽版的《乱世佳人》。
是有些爱情令人心中酸麻。
你看斯佳丽跟瑞特两个人,他们都曾回头,殷殷呼唤过对方的名字,却彼此没有回答。

讲起我的毕业论文,它是关于时间如何消失于时间,就像水消失于水中。
之后我们关于历史真莫道不消魂相的一切追索,无非徒劳。
尘世浩大,时光壮阔,生命太菲薄而我们该如何处置一场幻觉?

每回我望住窗户外面北京的天空,就会错觉我终其一生也不能够离开它。
它俘获了我。而我望住它,发现它又天真又忧郁,又粗暴又温柔。女囚注定爱上狱卒,而死刑犯注定爱上刽子手。
埋下头我继续写我漫漫无垠的论文,耳机里不再播放摇滚,兜兜转转全是柴科夫斯基。
《胡桃夹子》里有一支阿拉伯舞,很美,可以让人看见金胡须的苏丹在沙漠的帐篷里吸食鸦片,你有没有听过?

闭关这段日子深觉自己言语乏味面目可憎,但仍然看过一场芭蕾,听过一回交响乐,两次经过什刹海目睹暗夜的湖面风生水起,看过新旧八十五部电影,还有一套动画叫做《虫师》,是我历来所见中最好的动画。

呵,十九你看,只要我愿意我仍然可以不失为一个文艺女青年,走在深宵的街头剥一只黄澄澄的柑来吃,晚风吹来兴许有一点冻,但仍会觉得很快乐。

2006-1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