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天真,没有前尘与来世,只有今生的追剿。


情冢。地底之城,九百年来,没有外人进入。
传说此间无光无火,族人双眼为纯金,没有视觉,性暴戾,绝少悲伤。然而,他们若因悲伤而落泪,则有焚心之痛,泪赤金色,能起死回生。
世间曾有国主为求情冢一泪,以千斛珠标赏犹不可得,勇往者皆去而无返,不知所终。
自此,情冢便成为异界,日复一日湮没于红尘,如是九百年。

那一天是怎样?那一天郑红衣满腹心事,而人间日色淡薄,呼啸有风。
她惊狂地奔跑,跌入深谷,坠落,耳旁风声锐利如有锋芒,黑暗中,她闻见昙花香气。
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突然记起某一年端阳午后喝过的那半盏老君眉,记起她喝它时唇齿清澈心中何等愉悦,但愉悦不会长久,当然伤痛也不会。所有我们以为可以长久的当时都曾那么笃定无疑但其实并不。
是在这一念之间,她落入水中。
时为阴历九月二十三日,霜降。

郑红衣陡然一惊,醒来。四下很静,无光,无火。于是她就想会不会都是一个梦,在梦里有偷欢,有冶艳性人比黄花瘦爱,有叶暗温热之血溅上她眉目,在梦里有杀,有奔逃,有坠落,在梦里有风,有黑暗城国,有死,会不会其实她仍在洁白床铺中熟睡,她的丈夫叶暗低沉鼻息在左,而他的手还缠绵地握住她的手?
但周身萦绕不去的血腥气正告诉她,是真的,她杀了他,还有他美丽的猩红的情玉枕纱厨妇。事已经成了。
人死不能复生,是躺下不再醒转,惊悔跟救赎都没有用处,事已经成了。
想到这里她不安地翻了个身,徒劳转侧中,尝试以眼观看。但是没有光,一切事物都没有形状。这时她疑心自己是下到地狱了吧应该,但黑暗中却明明嗅得到近旁石壁冰凉气味,听得到水声,还有不知何处吹来一线幽黯不可名状的风。于是红衣就想,生死也好,从这一刻起,世间的一切都可以跟她没有关系,眼中没有万物的形状,心中没有惊痛的感觉,过去的事只要不去追想就此彻底成为过去,如此,往事的屠戮也就不成其为屠戮,爱也不成其为爱,——如果曾有爱。
突然,她抬手摸一摸自己的面孔,掌心中,睫毛如蝴蝶惊惶扑翼,双颊有细碎伤口,有痛,有血,没有眼泪。是在该时刻,她发现自己再也记不起叶暗的脸。

不过你势必记得的,那些未知未觉的岁月里,琐碎到难以言传的欢喜,还有空欢喜。
你势必还记得他笑时仿佛有风,静下来又深蓝如夜;你势必还记得他长长鬓角有时微微打卷,熟睡中法令纹常有残酷走向;你势必记得,曾与他看过花开,雪落,云生,潮起,风动,夜来,以及夜来他眼色是琥珀般温柔。
所有这些你以为你忘记了,其实你没有,你只是不去想起,然后你混淆了忘记和不去想起。
然而这是不可说的。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眼看,看不饱,皆为幻影。耳听,听不足,尽是虚言。
属世的一切当中,最早退散的都是色相,所以相信我,在放逐、逃亡、寂灭与遗忘的国度,我们,不需要视觉。

不久便有人靠近,并且在不远的地方站定了,沉声问着,“你是谁?你从哪儿来?”是个男子,站在近旁,鼻息与热度都十分真实。
红衣那时怔怔抱了膝坐,下巴抵住膝盖,背后石壁又凉又湿,眼前则有无尽盲目之黑,无光无影于是也不存在幻觉。猛听人问,她便顺手指一指上方,忽又想起对方一定看不到,自己先笑起来,补充道,“上面。”
那人沉默一阵,又问,“上面是不是有光有火,人人以眼观看,且只以目见为真?”红衣称是。这时那男子便在黑暗里极短促地一笑,“呵,那么你是有光氏的后裔。我的族人说,有光之国无聊至极,那里的人动辄心痛欲绝,又喜欢流泪,又擅长背弃、伪饰跟矫作。据说他们最常卖弄的一样东西叫做感情,有时是自己的,有时是别人的。是不是这样?”
红衣仔细听他好似背课文般劈啪劈啪讲完,知他固然说得不都对,却也不无道理,便不与他争,只暗暗想,偾世一点来看,可不就是这样的?
男子接着说,“你的感情呢?有没有随身带着?拿出来给我。”
闻言,郑红衣愣怔片刻,随即纵声大笑起来——她丈夫叶暗的尸身尚在汩汩流血而她纵声大笑起来——她将面孔埋进臂弯,笑得浑身乱颤,天,真叫人吃惊,世上有这样无知的人,然而我们到底是不是在同一个世上呢假使我们对感情的理解已如此不同。
是这样认识了沈初时。

地下之城情冢,族人没有视觉,然而他们以听、以嗅、以触,能够知道更多。
沈初时在遇到郑红衣的第一个瞬间,就知道她有秘密。秘密的气味总是一样,微腥,带点潮气,吸进鼻腔是凉的,就像水边生的苔。他还知道她伤心。伤心的人周身有雾,体温较常人为低,并且靠近时会闻到酸味。不用抚摸他也知道她有细小的骨,匀净的皮肤比蛇温暖比鱼柔滑,他知道她血液时常如熔岩之沸,心跳却一贯很缓很静,而每每当她从他身旁经过,转侧间长发流露经年累积的日光热辣气味,灼灼之烫几乎令他痛。
他知道,她是美丽的。
然而美丽没有用处。
美丽不能阻止厌倦、背叛或是离散,不能抵挡变故、错失或是宿命,不能减缓哪怕是一点点的衰老、寂寞的汹涌或者爱意的流逝,——美丽到最后不过是灰尘,而且越是美丽就越是荒凉。在万事万物皆生幻影的有光之国,美丽没有容身之所。

是不是那一夜风声太劲而黑暗太沉重,红衣看到叶暗了。
夜色中的小镇。她推开一扇门,见一个男人坐在沙发里看电视,听到门响他就回过头来。这男人没有面孔,周身都是血,但红衣知道他是谁。他见了她就起身迎上来,每走一步地板上都是一枚血脚印,血水在他鞋底嘎吱嘎吱响,不等他走近她就吓得跑走,又推开下一家,情形仍是一样。
无尽黑暗仿佛有形,奋力扑杀如同嗜血的兽。她遇溺般拼命喘气,痛哭着醒来,醒时满额是汗,手紧紧掩住面孔,身体蜷成一只婴的形状。
初时便走来她身旁,不知所措地蹲下,也不触碰她,只问,红衣你怎么了红衣。
她不做声,仍然喘,眼泪流得一脸都是,连鬓角也是湿的。这时就有初时的手指抚上她的发,在发底如蛇缠绵地穿行,而他的鼻尖轻轻触上她的眉她的眼,她汗湿的额以及细洁的耳垂,之后他又将面孔埋进她的长发,深深吸气。这一切都令红衣周身麻痒,情欲般微微颤动的触感,又黑暗又温柔。但随即他就离开了她,隔许久,几乎是太久了,令人窒息的静默里,穿刺的风正发出尖锐啸声,是昼还是夜呢此刻?红衣想。是在这时候,初时才向她说,“红衣,你杀了人”,语气十分平静,不像是在解答,也不像是在求证。
于是她不知该说什么,只应一声“是”。
“你杀了人,但其实你没有要他们流血。你杀人是因为你痛。你用亮闪闪的金属,尖的,薄的,上面还有血橙的香气。”
是。那是一柄水果刀,刀锋尚有血橙汁液未曾洗净。分明是正午,郑红衣却只觉日头瞬间暗了下去,几乎像是夜。其时她不过是个心碎的妇人,在天旋地转的时刻,恰好手边有刀。人的喉管十分柔韧,假使你切过某种成熟得恰如其分的水果就会知道,刀锋会如何陷入其中并且发出轻微至不可闻的“扑哧”声。叶暗温热之血溅上她衣衫,一道鲜明的弧形。竟然那么的痛,如果不曾有过那么多爱,是不会有那么多痛的吧,红衣想,这样她便确定自己该是爱过叶暗的,而且因为已经杀了他而不可推脱地爱过,像是一种义务。

那一年的南欧,红石竹开得很盛。正是西班牙安达卢西亚的炎夏。
谈不上多么刻骨铭心,但郑红衣始终记得那一夏有日色璀璨之金与海水暴烈之蓝。
塞维利亚的酒馆一向嘈杂,气质里头总有点莫名脏乱,却依旧很能带给人某种暗地飞金的错觉。通常,午夜过后,当穿着饰花马甲的男子佳节又重阳弹完第二支小夜曲,弗拉明戈舞就要开始了。
弗拉明戈是最沧桑的舞蹈。每一个舞姿都蕴涵着往事。
美丽的舞者昂扬出场,穿猩红紧身褡以及滚多重黑边的红舞裙,鬓边别着红石竹烈烈如火,面孔上却带一抹遥远的隐约的恸色。她身姿的狂野热烈与神态的倨傲清寂,截然比照,效果十分妖异,令人不由得想要殷殷地追问,当她对住面前共舞的这一位男子,她心中想着的是谁?
叶暗那一晚十分纵情,不停叫酒,又随舞者指间响板击掌,一转头且问乐手借了木吉他来弹。那乐手也醉茫茫,像是非常喜欢他,反复唤他是漂亮的东方人漂亮的东方人。红衣坐在叶暗身畔微笑,抱着膝,右手指间一条雪茄,烟草辛辣芬芳的气味如同狂欢的气味以及 ** 的气味,令她深深眩惑,不知今夕何夕,甚至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谁也不要知道。叶暗侧头见红衣眯着眼正似笑非笑,便徐徐倾向她,对她说,“红衣你看,弗拉明戈舞讲的是一个断裂过的女人。曾经那么美貌任性也还是不可避免的断裂了。之后哪怕再用心要补起来,再努力要跟从前一样,然而面孔固然还是那张面孔,心情却不是那个心情了。红衣,你明不明白红衣?”于是她就知叶暗已经有一点醉,也不答他,只软软靠过去,将整张面孔都埋在他胸口,闻见他汗湿的T恤渗出气息仿佛海洋。
如果说爱是生命在浩瀚的黑暗里某时某刻的闪亮,如果说日与月之间寒与暑之间我曾投靠而你曾温柔,如果这不是爱,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因为,我是越来越不懂得爱了。
其时舞者的踢踏正愈发急促起来,突地一声呼啸,致命一般,舞者戛然而止。那么静,仿佛此前她一直是那么静,不曾动也不曾起舞。
观众静默片刻,随即锐声叫好。角落里醉酒的拉丁少女赤足踩去桌上一边跳一边鼓掌,又被同行的朋友抱下,打翻了红酒洒上她的脚趾和小腿,缠绵地流动,好像血。随即那舞者狐媚地一笑,摘下鬓角的红石竹向观众抛来。恰恰是叶暗伸手接住了,十分戏剧化地一翻腕,将花别在红衣发间,接着他便自裤兜中取出一枚戒指递过来。细细铂金圈镶深蓝钻,切割简单,差不多有两克拉吧,——叶暗不是个小气的人,却也绝不至于夸张。红衣想大概这就是求婚,便笑着接了,套上左手无名指,刚刚好,看样子叶暗是用过心的。红衣又想但其实不需要有钻石,因为当我爱的人恰好也爱我,已是生命中最大的奢侈。
他是这样娶了她为妻。

“相信吗初时,如果不是为着要讲给你听,我几乎忘记我跟他曾彼此驯化,在各自还能够给出承诺的年纪交换过不堪一击的誓言。不过事情最终也还是一样,后来我渐渐晓得他有别的女人。呵,我明白的,说过再多矢志不渝的情话他也不过是个男人,但我料不到他会跟她做到家里来。说到底其实我又何曾驯顺,只不过我晓得不驯顺也没有用处。生命坚不可摧的罗网里,挣扎只是徒劳,而且挣扎得越久就越不甘心。老实说,人生何其无谓,何必挣扎那么认真。初时,在有光之国,晨昏与昼夜周而复始,如水击石,逐日消磨人的棱角,以至我们的自尊心和忍耐力终于到了这样的地步:我们知道生活不可能没有手铐脚镣,故此我们只黯然希望它尺寸合适。而事实上,如此也是奢想。你看,我还是杀了他,还有他美丽的猩红的情玉枕纱厨妇。”
“初时,到现在你要么?在遇见我第一天你就想要的,这是我的感情。”红衣将泪湿的面孔埋进沈初时的掌心。
他轻轻托着她的脸如同托着宝石。沉默了片刻,他说,“红衣,我知道你能够承受所以不妨告诉你,我的嗅觉告诉我,余生你也不会快乐了。”说罢,他捧起她的脸,以他的唇找到她的唇,情欲般微微颤动的触感,又黑暗又温柔。
无须讶异,不论是在入云的城国抑或是在幽深的地底,我们是人所以我们同样知道,肉身的愉悦总能较轻易地到手,而且,事实上比感情更为真诚。——因为,不会有比感情更虚妄的事了。
人。寄身在浮光掠影的世上,呼吸间也经历沧海桑田的变化,往往伤痛有时喜悦有时。然而红衣总疑心她与初时是在叶暗的血泊中交欢,因她仿佛闻到,血的腥气。

也不见得多么步步为营,天气却已是日复一日冷下来,渐渐竟叫人抵受不住了。周遭石壁变得更凉湿,风声更锐利,亦不复有细小的活物于足趾间悉簌跑动,在那时序分明的有光之国,想必已是严冬了吧,红衣想。
她就记起她的冬衣,黑的白的,她的靴,及踝的及膝的,还有居家时惯常穿的灰色开襟毛衫和那几对深蓝细条纹的羊毛袜。往年这个季候,每每下午四点钟天色已经很暗,一街都是灯影在晃,她爱在这时走去窗口吸两支烟,趴在那处享受室外凛冽清透的空气,身上披件叶暗穿旧了的外套,又软又厚,披着它像被拥抱。
然而如此暖热也已成为过去,此刻红衣所能做的,不过是往初时的怀中去得更深一些。

又不知过了多久,鼓声沉闷如雷轰然而至。
鼓声来时,初时正在做梦。他梦见红衣在他怀中变得很小很烫,抱着她像抱着一团火,灼灼令人痛。他猝然醒来,才知这不是梦却是真的,红衣滚烫如火球,呼出热而浊重的空气,拍她面孔唤她,她也只懂得含混应两声。
红衣一直有梦,梦长而困厄并且惊怖,乃至疲乏于惊怖,却不容醒转。
每一个指节都在痛。但不必要诉说。诉说不解决问题。
痛,假使你活着并且很痛,那么除了一个人苦捱,真的没有办法可想。痛是很寂寞的。除非是死了。当然,死也同样寂寞。
神说,爱是永不止息,在苦难中,只要有爱,便可得救。
那意思即是说,只有爱,是生之苦楚中仅有的小小的甜头。于是我们就是被这仅有的小小的甜头诱惑了,以至于走向更深刻的沉沦。

是的这一个肉体,周身都散发着绝望,初时木然抱着红衣,耳中听着遥遥传来的激越鼓点。
持续的高热令他怀中的女人变得透明,乃至初时几乎能够碰到她的梦境——回廊,暗影,没有面目的男子,血橙香气,在梦中红衣反手提刀,刀锋有血珠汇聚坠下,杀,是如此惊怯、畅快而又后患无穷的事情,昏街的暗角里她喃喃自语“说到底感情何其虚妄,何必杀了他那么认真”,又扬起下巴一笑,“不过一场来去,曾经深爱已经很好,杀了他可曾令我更快乐,或是令我更年轻?都不”,她孩子气地摇摇头,“还不如只是离开他”。
绝望从她脊柱顶端蒸腾而出,因沉重而向下湮盖,直至足踵。绝望的气味微微发苦,厚重仿佛有形,像是她穿着一件不可推卸的黑衫,而且绝对合身。
然而关于绝望,我们所能说的再深入也不过如此,没有可能去得更尽一些。
从头到尾,谁曾真正懂得过希望或是绝望?我们只是一度拥有过它们。但拥有并不是懂得。
突然初时觉得好倦。
声音、触感和气味一时间都模糊起来倦怠起来,他乏于用力,乏于不用力,乏于想,乏于不想,而且乏于动,是这样他明白了,女子红衣不再外在于他的身体。
地下城国蒙昧未开化的异族当中,那个名叫沈初时的男子不曾听说过这世上有一样东西叫做佳节又重阳爱情。但假使我们要赋予这种感觉一个名字,那么,会不会就是爱呢?你,你是聪明的,那么你来告诉我。因为,我是越来越不懂得爱了。

不久红衣醒过来,神智像是十分清楚,缓缓动一动,又以微弱声气对他说,“初时,我会死在这里。”呵,她想念头痛吃两片阿司匹林就会好的日子,那日子赋予她对症下药的技能,不思考亦自在存活的权利,她甚至可以不必动用她的聪明——顶好是不要动用,因为,在那样的日子里,聪明人往往离心碎比较近。
这一刻,初时却十分迟疑,良久,他不安地问,“红衣,死是什么?”

地下之城情冢,族人不知生、老、病、死,不知有离散,不知有诀别。
他们不曾有过匮乏跟渴望,同样,也就没有失却跟餍足。他们是更超然,还是更堕落?他们,是活着的么,还是仅仅存在这世上而已?而我是有光氏的后裔从来未曾悔恨当我为遇见而笑为走失而哭泣。

近旁恰有冬季凋萎的花“扑落”一声坠在地下。红衣便深深吸一口气,对他道,“初时,死就好像这朵花,清晨开放,夜晚凋败,凋败就是死。”
初时仍然疑惑,“但隔不久它一样会开的。在一样的位置,有一样的香气。”
是,世事瞬息万变,雷同即是永恒。我们满足于雷同何其浅薄,因为事情的真莫道不消魂相并不是这样。
“再来便不是这一朵花了,初时。”红衣说。
人活一世,草生一秋,来这世间只不过一期一会,盛放有时,凋落有时,哪管下回从头再来,也不是这朵花,也不是这个人,也不是这个故事了。

再醒来时周身便有针脚般细细密密的痛,一个女子声线如巫,向红衣说,“不要动。”于是她就不动。初时没有出声,但她晓得他就在旁边。
那女子手中有针,在红衣的发肤间精准地起落,针刺的痛感十分微茫渺小,却很尖锐,像虫在噬。
静默中,红衣听见鼓声,自黑暗深处一波一浪涌来,好像潮,并且鼓点渐趋急促,似在唤人去。
“那是什么?”她问。
“是我的族人。鼓声一起,就是我们聚集的时候到了”,初时说,一面轻轻握住她的手,又道,“这是花明,她恰好路过这里的。”
这边花明伸手探一探红衣的额,热度已经减退,接着她又抚一抚红衣的发,声线暗哑如巫,语气却十分渴慕,“假使我也有这样一头长发,曾有阳光在发间穿行,……”,但她没有说下去,只是起身,静静离开了他们。

假使我也有这样一头长发,曾有阳光在发间穿行。
在有光之国,最静谧的时分不是深夜而是午后。日光下,一街淡静之绿,灰灰红红的是花朵,行人仿佛欲睡,步子很慢,街车摇摇驶过也慢,日光安忍泄下,也是慢的。
慢是很美的,如果你爱过并且因爱得剧烈而周身发颤,但慢可以很美,因为曾经剧烈过。

一段路走了多久红衣也不晓得,只知她的左手给初时拖在掌中,几乎捏出汗来。
渐渐能听见别人的脚步,行动间也免不了臂与臂的擦碰,但每一个人都不大出声,似幽灵麋集般慢慢走去黑暗的底部。
就这么默默走了一程,忽然初时开口道,“不要怕,我总是在的”,没头没脑也不知是在跟谁讲。但不是跟红衣讲又是在跟谁讲?这样她便转过脸去看他,其实也看不见,但一样都是黑暗,分明这一处黑暗比别处要来得亲热。
“红衣,我知你心中暗暗在问,我会不会松开你的手,会不会当人越来越多我便忘记你”,初时这样说一面伸手捏一捏她的下巴,短促地笑一声,“原本我也可以同你信誓旦旦说我不会山崩地裂我也不会,然而我知道对你,言辞再激烈也是徒然,我能做的不过是拽你紧一些,再紧一些。”
这时红衣就打了个寒噤,不晓得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太久了她不曾听过情话,如果适才初时说的算是情话。

爱是一念之差。即是你曾温柔呼唤,而我恰好有过应答。

情冢之人如群兽聚拢,每一个人都在絮絮诉说,就要落雪了就要落雪了。黑暗中听来,细碎话声一如蚕食。
红衣想落雪真好,可惜这里看不到,从前念大学时她也真罗曼蒂克得要命,会得在午夜时分跑去湖心封冻的冰面躺下,戴着手套吸烟,看黯蓝的夜空中雪片静静飞下来。
那一天红衣不知怎么这样渴睡,伏在初时胸口听着他心跳声音就此沉沉睡去,甚至没有梦。
醒来,初时已不在她身畔,而且红衣看见,周遭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人。
是的她看见了,看见是因为有了光。

是时候了,离散的时候到了。红衣向着更光亮的地方走,心中不知为什么突然酸痛难当。
昏沉甬道的尽头霍然有光,裂裂如电,几令人目盲。
光中,一城乱雪,正无法无天降下。日光猛烈的穿刺里,情冢之人皆哀哀鸣叫,伏在雪中疼痛地弓起身体。接着,只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他们的体表便覆满羽毛,口唇突起为喙,而肩胛瞬间生出磅礴双翼,回旋有风。
见此情景,红衣肝胆俱起震动,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惊惶地四下奔走,口中高呼初时的名字。
也不知如何她便回了头,一回头她看见那人,知道是初时。他远远站在雪中,凶猛地扑动双翼,激起周遭雪尘天旋地转笼罩,惟双目仍是人眼形状,眼球为纯金,没有视觉。但他望向她,声调依然温柔,他说,“红衣,我……”,还没来得及说完,后面的话就在他喉间化为一连串凄厉的莫可名状的啸声。
红衣茫然地走向他,目不转睛地凝视,徒劳地想要记得他的面孔。——纵然有朝一日我终将忘怀,但仍愿在此之前我曾经记得。
这时,她看见初时的眼角开裂,流出血来,蜿蜒如蛇行,血中有眼泪,闪亮如钻。

还以为自己见惯了来去的,为宿命而哭太没意思,不料结果还是伤心了。
郑红衣抬手抚一抚面颊,像是抵受不住日光似的,挡住自己的眼睛,暗暗流了两行泪。左手无名指上钻戒闪射璀璨多芒的光,刺得她眼痛,突然“噗嗤”一响如同爆裂,强光下,深蓝钻化为一缕灰烟,消散了。叶暗当年在塞维利亚的小酒馆里把它送给她的时候,不曾猜到会是这样的收梢吧。
所谓情比金坚不过是善意的谎话,一个人如果足够绝望,宝石也会变成灰烬。
而当命运说“要离散”,我们根本不能逃避,不能招架,有时甚至不能道再见。

于是红衣呆呆立在雪地,望着情冢族人纷纷化身为鸟,发出锐叫,一个接一个,振翅飞去云端。
她又几番疑心这是个梦,就从地上捧起雪来揉一揉面孔跟眉目,待她终于清醒,又叫初时的名字,但是没有人应。四下空洞,惟有光,惟有雪,惟有翅膀带来的风仍回旋不已,还有鸟羽,正如雪片般坠下。
这就是结局么,红衣心中一恸。恰有极细小一枚羽毛正徐徐坠落,她便伸手将它托住,其时只觉掌心一热,烧灼般烫起来,羽毛已不见,留下一痕浅淡的羽毛形状的印子,好像文身。

每年第一场大雪那天,地下之城情冢顶部会得骤然裂开,其时天光与大雪一并倾泄而下,剧烈的光明里,情冢之人随即化身为鸟,在深渊和旷野上空惊狂地飞行。
它们在尘世炫耀,以不属于人间的洁白,以至于见过它们的人都以为看见了幻象,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旦它们现身,普天之下的情伤与情恨便聚集为凡人不可目见的黑云纷纷奔赴。
群鸟撕扯并啄食这黑云,同时因为它的苦涩,而不能再发出啸声。一日一夜过后,黑云将被吞食殆尽,这时鸟羽悉数转黑,鸟群疲惫地盘旋,雪停时堕地死去。
这种鸟的存在,维系有光之国不因伤痛仇恨而崩毁,而且令世人能够相信尘世中最美好的东西仍是感情,故此,在上古时期,相信万物之间善意联系的有光族人曾给过它们一个名字,叫做情枭。
情枭的尸身堕地后便化为水,渗入幽深的地底,再世为人,并且,对前世不复有记忆。

你能够相信并且承受吗,如果我把这个故事真正的结局说给你听。
那一天郑红衣在地底又等了很久,其实好不好算是等待呢,只是初时走后她便一直渴睡,有时一觉醒来听见呼吸撞在四壁都有回音,寂寞得简直令人胆寒,这样便又接着睡。
后来她就听见近旁渐有三三两两的脚步与交谈,其中一个女子声线暗哑如巫,她记起这女子是叫做花明,曾医治过她并且抚过她的发,她便出声问,“花明,沈初时在哪里,有没有与你一道回来?”对方却陡然静默了,只是靠近却没有回答。
黑暗中,人群慢慢围拢来,没有声音甚至没有风,红衣这才有点害怕,往后退,才知身后也站着人。
那是一个男子,正将手臂徐徐环上她的腰,又向她低沉耳语道,“异族女人,不要害怕,你的骨与发将留下,而灵与肉将会在落雪的日子随我们飞去天上”,说完,他极短促的笑一声,分明是初时。
然后他们,吃掉了她。
时为阴历十一月二十四日,冬至。

这就是为什么,在每一场感情结束之后都要尽量做遗忘得比较快的那一个。
如果一时无法遗忘,那至少要学会,先转身走开。

几易昼夜寒暑,再回首人间已是四月,微凉起风,午后静谧的房间,正有细弱女婴睁开了眼。
伊瞥见枕边有树影投下光斑随风晃动,十分稀奇,弯起眼睛“咯咯”笑,并且张开小手去捉,以为那是个活物。
这时你便会看见她掌心有一道红痕状如鸟羽,不过,呵,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2008-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