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没有哪一种感情,不能以静默表达。

她在午夜走进我的酒吧,赤身裸体,臂与胸与腿上皆缠着枝枝蔓蔓的纹身。我对吧台另一侧的沈初时努嘴,笑道,“看,又一位奇葩,那纹身多么惊人。”初时正抽烟,右眼被熏得微微眯起来,听了我的话,他便笑着回头去看。很快他的笑容消失,神情变得凝重,“那是血”,他说,一面快步朝那女子走去。我擦拭着玻璃酒杯并没有停手,只是略略诧异于初时的职业素养,不愧是刑瑞脑消金兽警,这样昏暗的灯光下也看得出是血。
而那女子头发极长,垂至膝弯,如果不是灯光的关系那一定是我眼花,她的发竟泛着一层绿莹莹的光,极浮浪,似水藻。她周身仿佛带着水波,以至于那修长而精致的裸体竟是暗的,像水中的一个影子。邻近的男客嬉皮笑脸地招呼她坐,她也就坐下,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她对自己的裸体那么泰然,不是疯子便是神,一屋的人都静下来看她。
初时向她出示了警员证,问她发生什么事。她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低着头。
半个钟头之后,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在酒吧街的后巷找到一具尸体。

死者是个男子,很年轻,死因是心血管爆裂。
但事实远比官方说法要令人作呕。
初时告诉我,死者的心脏是被极其暴力地从胸腔内扯出,而当时人还活着。突然他不再说话,只是将吧台上的龙舌兰饮尽,转身看向远处的江水,我随之望去,只见那处江阔云低,暑气弥漫成一片白茫茫的雾。
“一进停尸间我便认出他,十多年前,我们曾是邻居。那时我念高中他才国小,他常在门口的紫藤花架下写作业,我下晚自习回家他便仰着脸叫我‘沈家哥哥’”,初时说着以左手掩住两只眼,泪水很快漫过指缝,我知他心里难过,便轻轻拍他手背。那一瞬间我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很久以前这双手曾徐徐抚触过我的背与臀,并且肌肤擦碰之间亦曾发出干燥而寂静的沙沙声,于是就有一点异样的感觉,仿佛触电,在心头“啪”地绽出一朵蓝火。
“那女孩是哑巴,又不懂写字,只以是或否回答问题”,初时松一松他的领带,“问不出细节,但至少,这次有了目击者。”这已是第七位死于同样手法的受害者。案子正闹得不可收拾。从三个礼拜前开始,城中陆续有人遇害。凶手作案频率很高,但时间并没有规律,有时甚至在白天的闹市区发现尸体。因为案情诡异,为避免恐慌,警方向民众隐瞒了很多细节。但情形已经足够糟糕。
“难道她竟不是凶手?”我想起那哑女诡异而艳丽的出现,仿佛水波中动荡的黑影。身为同性,我不喜欢她,也许仅仅因为她的艳,谁知道?
初时闷头喝酒,声线沉郁,“没有证据指向她。死者身上和伤口内都没有她的指纹,她的身上也没有凶器。她来历不明,在此地没有身份记录,问她家在哪里,她只摇头。”

我与沈初时认识很多年了。
那时我的酒吧刚刚开张。他是小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初调职来此地,很不得志,常来我的酒吧买醉。高而精瘦,一张聪明人厌世后的脸,总是把白衬衫袖子卷起来,领带扯松了歪在一边,倚在吧台抽烟,叫龙舌兰来喝。他的左眼下有一粒泪痣,在酒吧闪红闪蓝光影的劈杀里,令他的面孔显得尤为闪烁。我从未见过男人长泪痣,是这样才开始留意他。老实说那时我已知道我们身处一个很坏的世界,以及很坏的时机——有很多谜题找不到答案,有很多烂事一开头便无法收稍。但好在我是奉行及时行乐的人,顾不上那些穷根究底的事,不然也不会以开酒吧为生。
某几个意乱情迷的夜晚,也不知是谁先挑逗了谁,打烊之后,我会跟初时做佳节又重阳爱。在他家或是我家,都很逼仄,但那不重要。他的性人比黄花瘦爱里有很克制的成分,可以做很久,但他自己却并不很享受。末了,他只是如释重负地交托了他的某个成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除非必要,我们并不拥抱。我察觉他是一个孤独的人,并且有意地呵护着这种孤独。我想他是把孤独当成了一种本质在负担。他的肩很宽,也许负担得起。
我们并没有把关系深入下去。当然,很难说我一开头没有存着一点炮友转正的心,前几次之后我还等他跟我告白,后来彼此实在太熟,连做佳节又重阳爱都不大好意思,渐渐也就不再做。我死了心,开始接受其他男伴,竟也捱过去。但其实你知道,所谓死心,不过是你不常想起你渴望的那些。
然则,许是因为一开始就已裸裎相见,我们又比普通异性来得要亲密。我生病时他会来探望我,把一只鸡炖得烂烂的,喂我喝汤。我看着他,有时误以为长相厮守就是这样。但清醒时我却很明白,实则我跟初时的关系,于他只是,不能交托自己的心。

那起凶案发生后大概十天,初时竟带着那哑女来找我,“有新线索,我得去一趟上游的山区,数日便回,请你替我照顾她。”
而她静静站在他身畔,头发高高束起,唇红如裂,面孔艳如魔魅,令人想起深渊与火。我突然感到痛,似被人拦腰劈了一刀那样的痛,因我不相信初时未曾被她吸引。她穿着一件灰绿色的大T恤,我认得那是初时的旧衣。
“你来”,我拖住她的手,去到我的房间,打开衣柜给她捡,她一下子挑中一条血红色的裙。哦,原来她爱穿红色的衣裳,我便从此叫她红衣。而那件T恤,我当天洗净了,于暴烈日头里风干,压在我的枕下。
不知为什么,那一天的日落特别的快。我想起人心的憔悴及其不可逆,所谓急景残年大抵就是这样。
我回头看一看红衣,她正在做三明治,放很多腌肉与青芥。察觉我看她,她便也回望我一眼,双目深暗,似黑猫在黑夜里走。我随口问她那晚看见死人是否害怕,她只微微一笑,薄而宁静,仿佛在说,其实看见什么也都一样。
生与死,得到与失去,不过是同一种痛苦的两个面相。
我疑心她天然地懂得这些,倒与看见了什么无关。

随后我便开车带红衣去了酒吧。等红绿灯时,她突然碰一碰我的手臂,让出她那一侧的车窗给我看。
我只见城市的天际线上正有一场夕照,灰淡云层一带一带堆叠而上,渐次由暮光橙铺陈至深海蓝。天地大美,令我与红衣对之无言。
而她的样子那么惊喜,唇角笑容薄而宁静,好似蝴蝶停留。我很为她的孩子气倾倒,却又禁不住想,难道,她竟没有见过日落么?

也不过才刚刚入夜,酒吧里已经人头攒动。
说起来,凶案就在后巷发生非但没有影响我的生意,反倒招徕更多好奇心切的客人。身逢末世,我们每一个都不是无辜的,我们每一个都很嗜血。
“我与初时,我们曾有过一个孩子”,我一面替客人调Bloody Mary一面对红衣说。
她眼皮跳一跳,分明是听到了,听懂了,却没有表情。
其实也说不上是个孩子,那只是一枚受精卵,着落在我的体内,随即被冰冷地刮除。手术当天,我请厨房的印度籍帮佣陪我去医院签了字,事后他送我回家,将我抱去床上并且吻了我。痊愈不久,我便找个由头开除了他。你看,我又何尝是个好人,有人同情我,吻了我的嘴唇,我却Fire掉他。
“你不如以前爱说话了”,那之后的某一天,初时调侃我。当我强忍着小腹的隐痛与他说笑,我真想告诉他我所知道的语言何其苍白。正如我明白他的不爱,并且成全他的不爱,这一切都在静默地发生。语言何其苍白。
因为对方是他而不是别的什么人,我便无法言说,更谈何求告,抑或哭诉。如果明知一切都没有用处。
我无法告诉他,分开双腿如果不是出于爱欲,会变得多么没有尊严。而扼杀自己体内的一个细胞,使之泯灭于幽暗,竟可以这么的痛,并且这么滚烫。还有,那感觉是多么的糟糕,当我不得不承认,在这个霉烂不堪的世界上,我其实是黑暗的共犯。
夜已经很深,欲念衣锦夜行。
酒吧一角有人摔碎了玻璃杯,一个孤身男人掩住脸静静哭泣,另一侧有个女子正将整瓶威士忌沿脖颈灌入衣衫,引男伴来吮,两相痴缠间露出半只蜜色的乳房。荷尔蒙国度。欲念国度。在这样的时刻我总以为自己已见过很多,于是会想,爱也许不过是一种幻觉。
红衣静静坐在吧台一角,我说这些的时候,她只是垂着头听,一面转动手中那杯白兰地,晃得冰块叮叮当当响。红衣这个路数的艳女,美起来总觉有点凶相。倘我是个男人,或许会觉得与她打个照面,像是当胸给开了一枪,没救了。但我不为所动,女子对女子,总是有点残酷,出乎本能。这席话我憋了多年,在体内几乎生了苔藓,寂静生魔,几乎有煞,今天能够肆无忌惮地抖落给她,因为明知她不会说话,也无从表达,其实非常卑劣。
我想起曾经看过的一部电影:一个男人,从香港跑去南洋,对住吴哥窟的树洞诉说自己的秘密,所谓秘密也不过是他爱一个人而从未令她知道。
但其实爱慕一事,从来不是秘密。问题只在于对方,要不要知道。

那天后半夜,我遇见一件诡异的事。
当时我正在后巷吸烟,远远见到红衣跟几个男女站在一处黑暗角落,非常寂静。所有人默然肃立,彼此手握手围作一圈,各个低垂着头,他们的周身浮荡着绿光,仿佛火焰之一角,又像是深海中发光的水母或是藻类。难以言喻的妖氛。那无疑应是一种密仪、巫术、魔法(你能想到的所有神秘之事的名字),抑或是,某种无声的交流。——无声是否可以交流?无声是否是更好的交流,如果当我们红口白牙说的未必尽是真言?
我凝视他们,良久良久,渐渐感觉到他们的非人,惊惧却令我无法移开眼睛。
之后,他们中的一个发现了我,试图向我走来。红衣却拦住他,中止了他们的仪式,继而遣散所有人,慢慢走回酒吧。昏暗路灯光影中,她笑容薄而宁静,好似蝴蝶停驻。
长夏的夜风淹然而至,她的发垂落,随风摆荡,似隐着绿色火。
远远传来江涛。

次日午后,当我醒转,客厅里,红衣仍在熟睡。我站在沙发前凝视她,她裸着上身,半趴着入睡,窗帘在她背部投下薄薄的黑影,日色中的红衣,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多秘密。随即,我注意到,她的枕头下面露出初时那件绿色T恤的一角。
我想我低估了她。
至少低估了她对沈初时的渴望。
我已无法客观地判断初时是否对于别的女子都如对于我一样,那么吸引。
但我不排除这样一种可能,红衣或许也像我当年,为他面孔上的泪痣所蛊惑。并进一步认识到他的手,骨节分明,是好的;他的肩,强壮宽阔,是好的;乃至他的孤独,坚定、完善、遥不可触,也是好的。
凡此种种,都令我悲哀,因为我已永远失去了我的机会。
而她不露声色。她只是,默默地,与我抢夺一件旧T恤。

初时这一去,比我预料的要久。我与红衣之间,渐渐有一点尴尬。
红衣其人固然很美,但却美得不近人。仿佛太强的光,反而令人无法视物。她并非每日都来我这里,不知她在何处过夜。而我早已明白她实则并不需要我的照顾,便与她各行其是起来。
城市里凶案仍在陆续发生,尸体被发现,愈加频密。我感到惶惑,便拨了初时的电话。
“你几时回来?”我问他。
他却没有答我,只唤了我的名字,“花明”,电话那头沉寂下来,我聆听沙沙的电流声和他的呼吸,感觉离沈初时的心前所未有的近,良久,他才继续说话,嗓音疲倦而干涩,“这个案子,恐怕不是我可以解决的。”

当晚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了静川。

静川,江底之国,族人身躯沉重,有石的密度。
大禹治水之时,他们曾是禹的扈从。功成后,他们便作为神使镇守此地。因静川之下有江渊万丈,渊中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巨如山脉,它从不游动,一旦游动,八荒四合便有祸了。
静川族人曾在神前盟誓,乃得裂石补天之力,而作为代价,他们需供奉世世代代的缄默,倘若背约,便顷刻化为石像。
故此,千年又千年,他们哑然地存在,彼此之间仅以神识交流。

梦中,我潜入水底,变幻了样貌。
红色鱼群向我的裸身趋附,成为纹饰,它们使我游得更快。我的左耳饰有蓝翼鸟,右耳别着五彩蛇。我在墨绿而至无尽之黑的江水中孤独下坠。
天地间没有仁爱可言,生命的存在只是为了自证其卑微。
深渊近在咫尺,渊内传来巨大而迟缓的轰鸣,那是鲲的呼吸。我逼近川底山脉般巨大的黑影,鲲的本体。而我的王,正率领她的千军万马,不眠不休地缝补鲲的一枚鳞片。
鳞片一旦掉落,鲲就会醒来,游动,带来灭顶之灾。
上百日来,我的族人合力缝补那个裂隙,也仅仅令它扩大得慢一些而已。
我靠近我的王,从皮囊中取出近日捕获的人心,一枚一枚递给她检视,她停下针线,翻看它们,末了,只是摇了摇头。
洪荒世代,大神留下谕示,要阻止鲲的苏醒,必须从嚣闹不堪的尘世获得一颗静默的心,然后,当它还在跳动时,以静川的秘密封印它,这样它才会化作鲲的鳞片。过去的数十日中,我与同伴四出捕心,疲于奔命,却皆是徒劳。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对?
“劫难迫在眉睫,谜题依然不向你我打开,应该怎么办?”这是我的王在对我以心传心,“时间已经不多,做好覆亡的准备还来得及。是不是,这就是我们的宿命?”她伸手抚一抚我的肩。
贝类在死亡之前尤其柔软,而只有在无能为力的时刻,我们才会屈尊温柔。
静川一族自古强大,但越是如此,如今就越像是个笑话,因为总有什么凌驾于强大之上。平衡者会跌落,美丽者会衰朽,真理之所以是真理因它不断重复却永不出错,没有人逃得过。突然之间我感到,我的人生极之沉重,在八荒四合的宿命面前,我甚至无法睁开眼睛。
初时,如果世上没有静川,而我也不是一个捕心者。

我在心之裂裂作痛中醒来。天花板上正映着汽车光柱,由远而近,很快消失。
我长舒一口气——尘世在此,没有静川,也没有捕心者。
一转头却见红衣卧在身畔,以手支头,长发如瀑,静谧地泻在我的竹席之上。她凝视我。我惊到几乎跃起。她却伸手掩住了我的口,之后又用这只手,轻轻巧巧在我胸口划了一个圈。我的左乳,便就此痛了起来。
至此我不得不承认,我恐惧红衣。像犬怕豹,像眼疾者畏光,像孤独症者拒避爱情。都是本能。我又注意到她绿色的发,像水藻,像蛇,她竟活生生地是个美杜莎,但她的脸比美杜莎要美。此刻,她忧虑而哀伤,仿佛一朵红玫瑰被烧成灰烬。
于是我明白那不是一个梦。
片刻之前,我成为她,我就是她。这是她的表达。寂静的,私密的,但是深入的。
而她的嘴角浮现一抹笑容,十分有恃无恐,那个意思我猜得到,“你大可说出去,但是,没有人会相信你。”

“警方近日在大荒山区发现更多尸体。截至目前,受害人已达十九人之多。根据作案手法,警方确定是同一凶手所为。侦破工作仍在继续”,酒吧里客人都转脸看这则新闻,听到这里,纷纷嗤之以鼻。
“一个月了仍无法破案,真正无能。”
“我见过尸体,好恶心。看一眼,三天不用吃饭。”
“不知凶手是男是女?或者就在我们当中。”
“嘘,晚上不要单独出门就是了。”
他们扭过头去继续喝酒,猜拳,也许愉快,也许并不。我们的心其实多么残暴,很懂得为痛苦(别人的痛苦)而亢奋。血肉模糊不过是谈资之一种。世界毁灭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我却留意到刚才的镜头里出现了初时,一秒甚至更短,穿着便衣,没有刮胡子。
半小时后,初时就是这个形象出现在我的酒吧。
“她在哪里?”他问。
“我不是她的保姆。”
他疲倦地用手抹一抹脸,无力与我争执,只在吧台一侧坐下,“花明,我在大荒山找到一个线索,但不被重视。”
“说来听听?”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就像看小男孩对着虚空出剑。初时就是这一点可爱,对无望的事也充满孤勇,即使明知必败或是无解,依然执着。说来也对,一场好的人生,在必死之前,都务必挥霍自己的性命。
“我在大荒山的江边找到一个摆渡人,他说,在阴历六月十五日祭山神那天他看见一桩怪事。”

那摆渡人在后半夜起来小解,忽然听见江中有异样的水声,看时,只见白浪翻涌当中,一列男女正鱼贯出水,像是循着某种不可闻的乐声,徐徐前行。
他们赤裸的身体,前一刻还如大理石般灰淡冰冷,然,一旦暴露在月光之下,便在瞬间变成柔软的肌肤,如珠玉有光。而走在最末的那名女子,她的头上正逐寸长出头发,黑发如蛇般蜿蜒过她的耳、她的肩、她的臀,很快便及膝弯,之后,她回头,望向摆渡人藏身的苇丛,对着他,嫣然一笑。
这时山间的祭典仍在继续,按照习俗,要到天明方休。密林间回荡着山民们幽微的歌唱,半山中浮荡着一带飘渺的红光,那是他们的火把。摆渡人仰着头,目睹那奇异的队列混入祭祀中行进的人群。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我以为自己不过是在做梦。”他说。

未及答言我的眼前便闪过一道绿影,红衣不知何时已来了,仍穿着那件旧绿T,她扑进初时怀中,轻快如同蓝鸟。
初时显然很高兴见到她,也不说话,只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发,并且吻了她很久。
我借故走开,去后巷抽了一支烟,烟雾令我双目酸涩。妈的,这样的时刻,竟比想象中更加难熬。
也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起过去曾有一些周末,初时下了班会拎着小菜来找我,那时我才起身不久,洗了澡,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背后,看他在厨房里煮饭。气氛静谧,半梦半醒。夕照如斯热烈,一天一地都是金沙,细细泻下。我该如何告诉初时,我曾以为那就是爱情。
我目送初时与红衣走掉,给自己倒了龙舌兰来喝,很快又是一杯,接着再一杯。那夜真是奇耻大辱,身为Barkeeper的我,醉得一塌糊涂。
以至于数日后初时再来,竟对我说,“花明,几天不见,你胖了。”
他又哪晓得,这不是胖,这是宿醉的浮肿。

转眼入秋,金风袭人,一天一地都是凉飕飕的兵刀之气。
不再有人遇害,凶杀似乎告一段落。媒体与大众平息下来,喘一口气,而我知道这只是一种暂时——红衣不像是会轻言放弃的人。
那天酒吧打烊之后,我却不想回家,只坐在酒吧顶层的露台上抽烟。楼下的唱机里播着一张李克勤的旧专辑,嗓音清澈而激越。江风很劲,带来十分狂浪的水腥气。凌晨四点的酒吧街,比寂静还要寂静。
如果世界真如红衣所说,即将毁灭,而毁灭,十分荒谬地系于某条鱼的一枚鳞片。
So this is the way the world ends. Not with a bang but a whimper.
世界终结的方式,不是“砰”的一声,而是一阵呜咽。当然,当然我也读T.S.艾略特,但是有什么用?好的诗,坏的诗,初时与我,还有我们之间暧昧而隐微的关系,以及我对于这种关系的追问,种种,种种,都将湮没于洪水或火,或是时间的暗影。没有证据,全部成灰。我宁愿我曾生下那个婴儿。
这时我听见木楼梯轻轻响了两记。
回头便见到一个细长的影子,没有心,没有重量。它向我湮盖过来,穿着那袭野火般的红裙,它靠近,仿佛爱情靠近。
红衣,红衣,我没有见过比她更哀伤的人。
我伸出手承接了她。她的手滚烫如火,仿佛有岩浆在指尖涌动。红衣看着我,眼中不断流泪,她的手忽然一变,化作石刀,寒光凛凛。但她却只是在我掌心割出一道伤口,我流了血,但因为太惊惧,竟不觉得痛。她碰触我的血,我便觉有烈火在体内烧起来,血管焦灼,摧枯拉朽。片刻之后,一道语言或者说思绪的流,向我压迫过来。那不是听到或是读到,我只是毫无障碍地,懂得了红衣。
静川一族,曾以缄默为誓,若要明白他们,通晓他们的表达,凡人需以鲜血供奉。
“花明,你们尘世里有一则故事,讲一个来自水底的女人,必须在日出之前,得到一个男人的心,否则她便无法得到不灭的灵魂,否则她便会化作气泡。”
我点头,那是海的女儿。
“我与初时的故事,只有更复杂。”她伏在我的膝头,默默流泪。
“红衣,这不是你的错”,我抚摸她的发,她的发长而浓密,暗绿如苔,触手生凉,“而要得到一个人的心,何其曲折。”
“我考虑过放弃,天塌地陷又怎样?反正我与初时,终究死在一起。”她抬起面孔望着我,双目灼灼,如电光石火。楼下的黑暗里传来李克勤清澈的声线——“浩劫中,躲不了,但我至少可跟你,含着笑地告别繁华”。生之所恋,不过是那有限的几个人,离合悲欢,无非缘起缘灭,更自我一点来讲,死后哪管洪水滔天。但很快她便黯然下去,“可是不行。我的族人不会原谅我。而这个世上,有的婴儿刚刚出生,还没有笑过。”
我感到非常悲伤,因仍有纯洁的生命不断降临这个发霉的世界。我问她,“那么红衣,你打算怎么办?”她却没有答我。
长夜已尽,东方曙色初动。
天际线上,蓝云渐转至灰。江心尚未醒转,昏沉沉的,却有白鸟振翅飞过,极之惊艳。远处隐隐传来市声。
浮生如梦,日出而作,又是一天。

当晚便见了初时。
我去时他已到了。独自伏在吧台,嘈杂的爵士乐与人声当中,他倒也能睡着。
初时手边龙舌兰里的冰块已化得差不多,想必来了很久。浅睡中,他双眉紧锁,鬓角很长,且已微微飞霜。为了这个案子抑或为了红衣,他竟老了。我忍不住想要伸手去碰一下他的鬓角,但肩臂仿佛重逾千斤,无法抬举。隐恋一如沼泽,困人至深,令人没有力量。软弱如我,此时此刻只能咬紧牙关,承受着体内如虫噬般难耐的温柔,几近决堤。
酒吧今夜有人包场,为即将结婚的准新郎办单身派对。这时恰逢 ** 娘登台,她来时伴随一道强光,石破天惊地出现。然后,她开始很慢很慢地扭动,并且,更慢更慢地剥落她的面纱、蕾丝马甲、网眼袜和长手套。她舞得那么慢,就像游动,就像失重。陌生而诱惑,但却不能被拥入怀中。 ** 的本质,实则是创造不能被拥抱的欲望对象。酒吧里四处都是男人的呼哨,几乎闻得到荷尔蒙的涨潮,无数只手拿着钞票企图把它们塞进舞娘的真丝吊袜带。
初时终于被吵醒,揉一揉眼睛,转身看向那舞娘。她在他的眼里投下浪荡而妩媚的影子。我看着他的侧脸,欲望已被唤醒,晨光般渐渐爬上他的眼、鼻和唇。
但他的欲望也是孤独的,其中没有我。

午夜时我在洗手间撞见那 ** 娘,斑驳灯影里,她与我擦肩而过,钗横鬓乱,带同一身艳魅的香氛,仿佛梦游的兽。随即我见到初时,从同一个隔间步出,手里握着他的领带。他抬头见是我,却并不尴尬,脸上懒懒的,是欲望得到餍足后的松弛。
“你也可以这么随性?”我笑他。
他却不答,倒突然问我,“花明,你怎么看红衣?”
我俯身以凉水扑一扑面孔,“她很美。”
“除了这个”,初时不依不饶。
洗手间的镜子已经碎裂,我望着镜子里自己四分五裂的脸,“还有你很爱她。”
“花明,我原以为爱人是一件快乐的事”,初时的声音充满苦涩,我却无法安慰他。
爱人何尝是一件快乐的事?它太深刻,以至于不能轻言苦乐。而人的心难以把捉,仿佛风,不知所起,却在空间中流离、旋动,然后是激烈的转折,并最终臣服于阻力,跌堕、平息、归于幽暗。有时明明深爱一个人,却可以那么静——那几乎就是在漫长的时间里,用各种方式来制止自己发声:祷告、买醉、哭泣、在他人的臂弯内暂歇。但其实这些方式的用处,也有限得很。
“我怀疑红衣跟那桩案子有莫大关系”,初时低声道,“你还记得大荒山渡口的摆渡人?三天前他来局里做了疑犯素描,画出来的女人跟红衣很像。时间也吻合。我们最早是在市内发现尸体,但实际上此前已有四起凶案发生在大荒山一带。”随后,法医在十九位死者的伤口里都发现一种罕见的藻类。那种藻只可能来自静川的深处。初时将红衣剪下的手指甲送去化验,其中有与该藻相同的成分。
初时扳住我的肩,他的手很大,捏得我很痛,他说,“花明,你看着我,我是否精神失常?她越来越可疑,但我却不能够逼问她。”我闭上眼,不去看他。审视一个为爱变得盲目的人是很残酷的。于他,于我,都是这样。
窗外绵绵密密,正下起今秋第一场雨。

这场雨下了一个礼拜,酒吧的生意就此清淡下来。
红衣与初时的故事令我疲倦,秘密也令我疲倦,我计划进行一次旅行。
那天下午雨停了。空气光滑清透,如同宋瓷。我去了酒吧盘点。店内无人,阳光极淡极淡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留下金色光带。没有人,没有欲念。我突然感到寂寞,不应该在午后来酒吧的,太荒了。唱机里仍是那张李克勤,开头唱得一咏三叹,而后陡然剧烈,像是自己也对这番深情感到心惊——“但我的心每分每刻仍然被他占有”,那么动人魂胆。我苦笑,伏在吧台点了一支烟,忽想起也不过是几年前,那时候的花明多么年轻,英勇无畏,不怕爱上任何人,不怕与任何秘密对峙,不怕黑暗。
不料初时竟与红衣手拖手进来,对我笑道,“孵在这里做什么?我们找你半天。”他们逆光而来,仿佛好莱坞大片里英雄的出场,晃得我微微眯起眼睛。
初时又嚷肚子饿,我们便做意大利面来吃,放很多辣椒与香料,吃得初时直吐舌头,似一只大狗,我跟红衣拊掌大笑。红衣今日仍穿那袭红裙,光着两条瘦伶伶的胳膊,倒也不嫌冷。她跳下吧凳,跑来吧台后面拉开我的秘密酒柜,中有唐培里侬玫瑰香槟数支,她并不同我客气,立即打开来喝,喝得笑嘻嘻。之后她搂着我,将嘴唇凑上我的耳朵,但却无话,只听见她的呼吸,急促而汹涌,十分诱惑。
黄昏时我们皆已微醺,初时却提议,“我们去江边”,遂拥着我与红衣跑过一个又一个小水洼,去到江滩的乱石堆。红衣兴致颇高,一手拎一瓶香槟。我转头看她,她笑得双眼弯弯,如狐之媚,长睫毛微微颤动,又如蓝蝴蝶振翼。
江风吹动芦苇发出极大的沙沙声,仿佛有巨大的鸟,在苇丛中起落。
我就此忘记世界的毁灭,也忘记爱,只是单纯地因酒精而愉悦。是那么愉悦,我几乎快要原谅生命的卑微与艰难。

很快便入了夜,我们扔下的酒瓶被风吹得滚来滚去。我们三个都已醉得不能直立,并排躺在江滩的巨石上,看天幕上星子闪烁。
我转头,望着初时的眼睛,几番想要告诉他我爱他,但到底也没有。沉默已入骨,我已失去开口言爱的能力。我只能伸手抚触他的面部轮廓,还有他左眼下的泪痣,而初时只是微笑,脸颊轻轻迎合我的手掌。
“花明”,他突然叫我的名字,“我与红衣,是专程来向你道别。”
“哦?你们知道我要去旅行?”我一味醉笑,勉力支起头来看着他,手托着腮。
“我去过静川了。他们需要一颗心。红衣问我的意愿,我说我愿意。花明,这是唯一的办法。”我们没有选择,因为宿命如此。其实从不存在自由意志。
闻言,我艰难地转头,看向红衣,“这是真的吗?你要带走他?”
她点头,双目幽深如夜,是黑猫在黑夜里走。我便知,在渊底,她必将亲手杀了他。
从喧嚣的尘世捕获一枚静默的心,然后,以秘密将它封印,这心器便能化作鲲的鳞片,使世界免于毁灭。
我难过得不断干呕,红衣体贴地从身后揽住我的头发,我却不能领情,只扭身扑上去打她,“这就是你想到的办法吗?”我已陷入狂乱,一巴掌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你不能带走他。你不能带走他。”
但红衣并不反抗,甚至不躲开,她只是静静望着我,嘴角是一抹暗色的血痕。
到后来我力竭,便跪在地上哀恳,“请你把他还给我,请把他还给我”,多么没有尊严,而且不知道究竟在说哪件事。但其实两件事也都是一样。
初时闻言蹲下,他轻拨我的肩膀,我便伏在他的怀中,“花明,这样很好,不必为我难过。”
我抬头看着他,徒劳地张了张嘴,却找不到词语,也找不到声音。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竟在笑,一面用力替我抹去眼泪。

很快他二人褪去衣衫,在秋夜的江风中,冰静如同石像。
风影急剧晃动,红衣的身体上有芦苇投下斑斑驳驳的阴影,泼墨也似竟如另一件衣。而初时十分坚定。所谓坚定便是,在明知结局如何的前提下,依然决定如此。这样,他才与静川盟誓,结下地老天荒的情契。
这时红衣的同伴已渐渐麋集,亦皆全身赤裸,肌肤有柔光弥漫,如同珠玉。他们并无太多交流,只是静静排成一列,慢慢走过江滩,去到水中。其时风生水起,白浪朝两侧涌起,仿佛摩西分开红海。初时走在最后,终已不曾回顾。他的肩很宽,承担孤独,也承担宿命。我看着江水一点一点没过他的肩和头顶,知道自己永生永世无法承受失去他。
江面随即复原,仿佛没有吞没过什么。
我发狠潜入水中,但江心黢黑一片,无法看也无法听。而且因为情绪激动,很快便呛了水。我狼狈地扑回岸边,软倒在乱石之上,无法起身,只是一面咳嗽一面嚎哭。我仰起脸,对着黑沉沉的天幕发出毫无意义的啸叫。
天地不仁。我们不过是在自证卑微。
此时此刻,语言是多么苍白。

曾经我养一只狗,十一年后它死了,我还时常听见木地板上有它“咔咔咔”的脚步声,很细碎的。我想我此刻对于沈初时的心情,就像是这种脚步声。追无可追,不过是一种幻听。
我知道初时已经不在人世,却从未梦到过他,甚至也没有再梦到那个充满巨大阴影与回响的深渊。我与他之间并无感应,我不奇怪,只是隐隐有点失望。
瑞脑消金兽警沈初时的失踪令夏天的命案再次受到关注。报章上出现各式各样的猜测,其中绝大多数认定初时为凶手。人人都在揣测他的下落,酒吧的客人有时会问我,“你是沈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官密友,能否透露一二?”
我只微微一笑,“男人跟女人做朋友,再亲密也有限。”
这个秘密于我,如贝中有珠,虽受磨砺之痛倒也温柔彻骨。是秘密而不是别的什么,使我与初时亲近,怀揣它仿佛寒天有火、暑天有风,那么好,那么必需。有时恍神,望着吧台一角仿佛仍看见初时那张聪明人厌世后的面孔,我不禁把这秘密又往内心深处埋一埋——在初时与我的关系中,它已是我的仅有。

去警局自首那天,下着一点雨。黄昏,马路上闪着银白的光。
我撑一把绿莹莹的伞。到时,我收了伞,拂一拂头发,坐在凳上,告诉接待我的小警花,我杀了二十一个人。
她不信,我便跟她说细节,说我如何将沈初时和他的女友哄去江滩,待他们喝醉,把石头缚在他们身上,推落江中。又说我如何将人心取出,托在掌中,看着它扑扑跳动,而对方仍活着,徒劳地向我凸着眼睛。她捂着耳跑开,一面尖叫,我转头望向窗外,那里如镜般映出我的脸,我竟在笑。
因为实在罪大恶极,很快被判死刑立即执行,我没有上诉。
一个人如果一心求死,其实可以很快。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一个记者问我,他身高在一百八十公分以上重逾八十公斤,但他身体绷得很紧,看着我时瞳孔都变细。啧啧,他怕我。
至此我倒松弛了,反问他,“你一生中有没有特别渴望的事?”
他喉头发干 ,勉强咽了一口唾沫,道,“周末不用加班?”
我笑起来,“我渴望与某某一道周游世界,去印度看肚皮舞,到罗马吃披萨,在苏格兰石楠花开的孤岛上听着海浪喝威士忌。我渴望成为他的爱人。”

妈的,谁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也许不过是太想成为红衣,于是连她的罪也一并拿过去。
罪恶是她的本质,就好比孤独之于沈初时,沉默于我。

六百八十五年之后,博物馆里展出了一尊石像。
石像通体淡青,是个女郎。光头,裸身,双腿修长,眼眉深邃而艳丽,唇角笑容薄而宁静,似有蝴蝶停驻。但最诡异之处,是她与一具白骨紧紧相拥,彼此镶嵌,不能分开。你们一定猜得到,这是红衣与初时。
那一日是怎样?红衣亲手取出初时的心。他的心不大,淡红色,在她掌中卜卜跳动。随后,渐渐弥散的血痕里,初时向红衣伸出手,红衣知道,这一次他抱她,将会抱很久。她便游进他的怀中,以他的双臂扣住自己的腰,然后打破静川的盟誓,以地老天荒未曾发声的喉咙,沙哑地开口,“初时不要怕,我陪你。”片刻之后,红衣化作石像,带着初时的尸身向着深渊底部跌坠。
遗憾的是,鲲之鳞并未因此变得完整。
静川族人见此,在渊旁矗立片刻,仿佛默哀。但很快,他们便聚拢,继续缝鳞,不问其他。所谓神性,乃是对宿命的顺从,像是西西弗斯,不断将滚落的巨石推向山巅。不追问,不放弃,也无所谓缘由,因为这是正在发生的事。
而鲲的鳞片最终完善是在七天之后,当一枚尘世的子佳节又重阳弹洞穿花明的心脏。
那一刹,八荒四合都起震动,静川之水为之跌宕,极快,如电光一闪,随即恢复平静。

静默与守秘之心难得。
炼心为鳞之事,千秋万载,只有过这么一次。

但你知,你一向都知,世上没有哪一种感情,不能以静默表达。

2012-8-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