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此崩坏之际,相见已是莫大的欢喜。


焚毁之前还有诸事要做。
还需洁体、着衫、理容、静置,然后心爱者逐一来他同告别,也许哽咽也许沉默。抑或,是心爱者或否已不重要,是厌憎者也一样,反正他已不必睁开眼睛。他的面孔一如雪后的旷野无忧无喜,他肢体冰冷且不再期许人间的温度,他不再需要。生命是如此严格的等价交换。因为他不再需要你们当中任何一个,所以他不必看到或者听到。——死亡的最后清零。

沈初时在生时是个颇为荒唐的人,风流自许,很有点不羁。
据说他把家族的典当行开遍了南洋诸国,并且在其中每一个城市都有一位冶艳的情人。做得到这样,绝佳的眼光与残酷的天性缺一不可。
然而,再夸张的人死了也还是一样老实,不见得会从棺中坐起,向人眨眼睛。郑红衣立在棺前,看着初恋情人的脸这样想。
十八年前,初时的面孔还没有这样精明的时候,红衣与他相爱过。无数个半睡半醒的清晨,微光中,她曾抚触他幽深的面部轮廓,熟知其跌宕起伏一如熟知梦境中反复出现的沙丘与平原。已经分开这么久但也不可抹杀她同他曾经相爱得好像暴雨忽至——简单、凌厉而且势不可挡。
彼此的初恋。
但初恋的意思无非是,一生中所有情事的开头。
“郑小姐,客房已备妥。葬礼是在明晨九点”,一名仆佣走近,轻声对红衣说。
临去,她向初时回望一眼。灯下,他的鼻、唇乃至睫毛都在面孔上投下深蓝色的薄影,静谧如石刻。
沈初时是至怕无聊的一个人,但现在,他置身于最大、最绝对的无聊里了。

曾经多么嚣闹,此刻一样静默。

生命其实这样涩重冰冷。
有时告别不过是一则死讯,由旁人转达。
凌晨,红衣在自己剧烈的咳嗽声中醒转来。恍惚中,惊觉一道黑影淹过门缝,倏然不见了。她猛坐起,披衣下床,赤足追去,口唤一个名字“初时”。那时她遥遥听见落地钟响了四记,而廊外传来一阵一阵荼蘼香。院中花影森森,月明如雪,沈宅从未这样静。
走廊尽头就是停灵的大厅。厅中没有人,但灯火照如白昼,地板上散落几枝白玫瑰。尚未进门红衣已看见一个黑色的人形俯身棺前,不知在做什么。当她疾步趋近,那人形却自她身畔一滑,跑走了,气息温热辛辣,带起袍角与发端猎猎有风,令她记起黑暗中暴烈的海。“谁?”她问,兀自不敢高声,怕惊醒了初时。朝棺内一瞥,红衣这才胸口一紧,呼吸骤停,似给一只爪握住了心器,因为她发现(她以为是错觉但却是真的),沈初时的面孔不见了。

面孔不见了的意思就是:脸没有了。
就是,从前曾经是五官的地方,不知为什么,变得光滑、平整而不可辨认。
“初时的脸给人偷走了”,红衣心头一骇,一脊寒毛都竖起来。
“是谁?”她厉声喝问,但其实也不是不胆怯,一面追踪那只黑影沿走廊狂奔。是谁要来劫掠死者的脸?使死去的人再死一次,从无生命的虚妄进一步跌堕至无面孔的虚妄。此等行径,施为者倘不是时间,便是极大的罪孽。
不,她不相信世界上有这样邪有暗香盈袖恶的事。

若不是呼吸急促到胸腔险些炸裂,空气刺激肺叶的疼痛无比真实,红衣几乎以为这是一个噩梦。但是并不,如果这是梦,那未免过分逼真了。
前方不远处的幽黯中,那黑影已如鬼魅般倏忽隐去,红衣眼前惟余隐隐的蓝光流动。刹那间,她面对面辨清自己的脸。那是一面镜!但已来不及闪避了。她下意识举臂格挡,并且等待玻璃轰然粉碎四溅将她的手臂割成一张血淋淋的蛛网。然而没有发生。
没有声音,或是形状。没有阻挡,红衣只是无缘由地进入了。
她的身体因过分紧绷后的落空而坍塌,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此地微明,四下有光,如钻石闪动,地上是莹莹砂砾,令人陷落。这么美,但这么不祥。就像是施洗者约翰遇见妖娆女子莎乐美,当她想要吻他,他就必须得死。——越是美,就越是不祥。红衣急回头,望向她的来处,沈宅已不知去向,眼前巍巍耸立一道高逾九丈、绵延无尽的城墙。墙体遍生暗绿之苔,极细密,繁茂到近颓靡,几乎带着淫意。
无须思索她已知道,她所在的,已经不是人间。

“红衣,你已来到欢国。”
红衣循声望去,见是一个人披着黑斗篷立在那里,兜帽很深,看不见脸。但她知道这是谁,因他气息温热辛辣,袍角深沉似乎回旋有风。黑暗中暴烈的海。这是盗取面孔的贼。
“还给我”,红衣缓缓自地上站起,走近他,向他摊出手。她不是一个惯于争执的人,但在坚持的时候却可以很坚持。那斗篷中渗出沉闷的嘿笑,仿佛一个人在狭小的壁橱里笑同时捂住了嘴,“那么,你叫物主来取”。
红衣无言以对,颓然垂下了手,想起沈初时已经死了。死者哪有所谓得失。人间的事其实统统不容细想,因为细想起来,一切都很虚妄。
“你是谁?为什么做这样的事?”她抬起头,盯向那只兜帽幽暗的深处,双目细长如狐却又如百合清亮。那人遂不声不响将兜帽除下,露出他没有面容的面容。一见之下,红衣不禁退却。对方的脸,与沈初时被偷走面孔之后的脸一模一样。光滑到匪夷所思的平面。
“我叫叶暗。我是一个猎颜师。我的工作是猎取凡人的脸。”他也没有嘴唇,他用腹语跟她交谈。

欢国,镜中之国。
族人生而无脸,故又称无脸国。
千年又千年,欢国男女在此间进行无面孔的交媾,生生不息造出无面孔的婴儿,延续并拓展无面孔的城邦。因为没有面孔,彼此以纹身记认,以身体相互注视。多数欢国人认为这样也不错。但是,如果有一天他希望获得一张脸,就必须付出大量金钱为代价。因为,窃取凡人的脸,所费是无比高昂的。
“都是死者的面孔”,叶暗静静说,“虽然易朽,但比较容易到手。这样的脸,因为欠缺活体滋养,一百日后便会消失。消失的速度很快,几乎没有过程。于是,欢国有一个悲哀的现象,即,族人一旦拥有过面孔就再也无法忍受无脸的生涯。他们会如嗜毒般不断购置新的面孔,直至一无所有。”
自我体认的恶性循环。
在对自身本质全然无知的族群那里,脸成为本质。倘无法觅得自性,则只能凭借对外物的倚重。太脆弱的存在方式了。
“最终,他们几乎都会死,自杀。因为不再记得自己是谁,因为不再确定自己要作为谁继续生活下去”,叶暗的声音仿佛神谕来自苍穹,无悲悯,无表情。
红衣微微掩住了嘴,又忍不住问,“你呢?你是否受到过面孔的诱惑?”说时望着叶暗的脸,虽然那里什么也没有。
这时就起了风,暴雨滂沱降下。而天色却并不因此沉暗,反倒愈发明亮。
叶暗默然良久,像是终于抵受不住红衣的注视,转身朝城中走去。他想起一千六百年前在印度,曾见过一位狂热爱好真理的婆罗门,由于不满足脱 衣 舞 女的赤裸,而让人剥掉了她的皮。那是彻底的赤裸。他所见过最直白的真理。叶暗自问不是一个怯懦的人,却也不得不迅速离场,不忍卒睹。——真理难以直视,因其过分赤裸。而世上也鲜少有人,敢于直视他这张欢国面孔的空白。由是他知,尘世女子郑红衣,不可被视作等闲。
大风起落,雨水似银沙铺天盖地流泻。纵眼四望,满目宝光流溢,似有珠玉不断坠下。
呵,此地骄奢好似巴比伦大城,是钻石城,是珠贝城,是琉璃城,一场雨也有销金断玉的奢华。
红衣惊喜无言,以手捧接雨水。看时,却在浑圆珠体中清晰见到自己的脸,原来不是水,而是水银。

“现在你去哪里?”
“去交货”,叶暗并不看她,只将兜帽自后戴起遮雨。风中,他袍角滞重,不再飞扬。红衣晓得他的货就是沈初时的脸,遂一路默默跟着,虽然自己也不晓得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也许她只是好奇。而且也因为她没有别的地方好去。
欢国的街市一如尘世的前现代时期,城市的棱角还不那么分明的时候,蛮荒一些,也缓慢一些。大概因为落雨的关系,没有什么行人。身畔偶有无脸人来去,见惯了已不觉如何惊心。又见一个才总角的小女孩倚在窗边玩雨,没有面孔,但伸出手来只见整条手臂都纹满玫瑰,另有一种媚态。
红衣渐渐不相信这里的妖异,不相信会有人为面孔的不可得而死。那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所到之处十分僻静,在山巅,是一座恢宏的石堡。
门廊外有灰色大理石喷泉,落满了红叶。内里很暗,以火把照明。
买家已在等叶暗,是个女子,穿暗地飞金的袍,正襟坐在厅上。四下火烛煌煌,女子脚边伏着巨大的兽,呼呼喘着气。走近一看,竟是一匹豹。通体如墨,唯双眼极亮,仿佛当中有火、有燃烧、有灰烬;光芒的杀伤,令人想起盛夏日色。红衣是持FGA证书的珠宝鉴定师,她知道,那是钻,净度至少在VS2以上。于是她仿佛受到蛊惑般不由自主地端详那匹豹的面孔,继而大骇。——它的五官,竟全由钻石镶成。
这时叶暗轻轻牵她衣袖,以细若蚊蚋的音量对红衣道,“看她的脸,昨日我才为她猎得。美不美?那女人生前是个名模。”红衣这才将目光转去女主人的面孔。它有一种森然的美感,鼻与唇都很平薄,面颊泛着寂寂的金属光。是,二十世纪中叶的名模,脸上统统有此种机械时代的光晕。
“那就开始吧”,那女子说,声音是静的,低温的,却很威严。红衣想,也许她真是一个不容枯萎跟违抗的女人。
帘后风动,徐徐步出一个男子。着黑。黑丝长袍极垂顺地淹在足背。没有面孔,然而单肉身已颇具艳色。他散发被豢养者所常有的那样一种怠惰感,懒洋洋,似烈日炎炎里饱足了的豹。腰带游丝软系,腰极紧实,又自领口露出两方蜜色胸肌,亦是极紧实的。呵,要命,这具肉体,真令人渴。
叶暗随即拾级而上,与那男子面对面站定,将右手五指张开,按上他的脸。红衣于是讶异地看到,在叶暗的手底,沈初时的容貌正逐渐浮现在那黑袍男子的面部。几乎就是,暗房中感光底片的显影。形象的巫术。红衣见此,情怀十分震荡,虽明知对方不是,口中仍忍不住喃喃道,“初时”。
未几事毕,男子对叶暗点点头,走去女主人身旁坐下,展臂绕住她的腰身,将她揽过来在发间吻一吻。就好似他获得这张新面孔的全部意义不过是要用新的嘴唇吻她一吻。这样,女子脸上始有半分笑意,雀鸟踏枝般惊怯,如电光一闪。
红衣见此,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原来男人烟视媚行,可以这样。

“听说你想要回这张脸?”男人转向红衣,说时以手指摩挲自己的面颊,似玩赏一件器物。
红衣无言。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的确,她恋慕沈初时的脸。她记得这张脸的整部编年史,它的生动直到它的冰凉。就好像她记得十七岁蔚蓝海风中的初恋。那一年的沈初时,笑起来有海沙的洁白。无垢的面孔。水中盛放的纳西瑟斯面孔。就算是分手之后,她一样钟爱他的风流自许,在人间游戏,从无倦容。要知道,郑红衣曾经,不单单是以恋人的心情,而是以一类人爱截然不同的另一类人的心情,爱着沈初时。
但欢国里这张初时的面孔,它的光芒业已弯折。它朝着更幽暗的层次上进驻。那个男人,不知为什么,竟使这张脸的内容变得扭曲深入,因而,也就变得魔魅。对于郑红衣,那不是沈初时的脸,而不过是冥冥之中徒具形似的颓颜。
“不”,红衣轻声说,“不了。”她低下头,不能承受那张脸上的魔意。尽管那是美丽的,比沈初时要美。
男人就无声地笑起来,笑时一边唇角扭起,不落情缘。
那绝然不是沈初时的笑容。

“你来”,他说。
红衣迟疑,转头望向叶暗。叶暗却已不见了。
男人向女主人耳语两句,之后走下台阶,携起红衣的手,“来”,他说,黑暗温柔令人战栗。碰触他的手,感觉热而韧,知道他的属人。但他依然令红衣不安,或许仅仅因为他黑色的魅惑。他看着她的侧脸,说,“你很勇敢。”也许只是假装没有看见她咬紧牙关试图控制危危颤抖的嘴唇。
“你可以叫我初时。我知道,那是这张脸的名字。”
但一张脸其实并没有名字。
令一张脸变得可以被称呼的,是注视与被注视,抚触与被抚触,是它与他者交汇时默然生成的一切,来去,往复。一张脸即是如此获得它的唯一性。如果没有人思念你时将你的面孔千百遍在脑海中记认,脸仍与本质无关,无论你多么渴望。
红衣头一次认清自己对于欢国,除了惧怖还有悲悯。而因为悲悯,她只能缄默。
就像不能对住饥肠辘辘的婴儿,口说真理。

穿过甬道里跃动不休如同魔魅的火把光影,很快他们来到中庭。
草坪上,落叶和枯萎的花朵,优柔遍地。其间立着一尊巨型石像。无面孔的女子,五指掌控一张人脸,不知那是劫夺或是给予。石刻而成的深灰色长袍,袍角袖间翻起浪潮般剧烈的褶皱,令人想起飓风中狂暴的海洋。
“那是花明的先祖。欢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猎颜师”,初时的声音中肃然有敬,这样红衣才知,那威严而低温的女主人叫做花明。
之后,初时将手指向天井的上空。魔术时刻。
“你看”,他说。
他的手指修长仿佛魔杖点亮了风。红衣抬头,惊见黑色天幕下热气球般悬浮的无数水晶屋。各个不过两米见方,囚室般,了无陈设。其中囚着无数欢国中人,皆是毒瘾发作时放浪形骸的狂态。透过六面通透的屋体可以清楚看到,屋中四散他们的肢体、头发、指甲、秽物和血。人在痛苦的时候没有尊严。
“他们是谁?”红衣疑心自己来到无间地狱,目睹鬼灵在血泊中沉沦。
“他们是再也无法得到面孔的族人”,初时道,“但,我们搜集他们另有目的。”
没有出路呵,渴望面孔而不可得的欢国人几乎都会死去。但不排除一种可能,在千万分之一当中,会出现例外。
这个例外存活下来,在一个命定的时刻,成为猎颜师。因为经此一役,他们对于面孔,再也没有渴望。从此不活在他者的目光之下。不需要任何人的记认。就像高僧终于开悟,得大光明,破诸魔障,回归清净本心,凤凰涅槃。又像忍者,从此在视线的丛林里隐身。
然而此后,猎颜师的生死,只在一念之间。
即,哪怕是闪过一个极短暂然而清晰的念头“我希望被认得”,他就会死。因为,身为脸的传递者,他必须是干净清透的容器,摈除一切杂质。这是他对猎颜术的献祭。对欲望的承诺。
活着不过是代价问题。世上没有哪一个人不是苟且偷生。
“猎颜师就是这样一种存在。”初时说。

石堡塔楼的房间,陈设皆为石造。墙面、梁柱乃至桌椅腿上皆雕刻尖叫的人脸,表情愤怒而痛,似要从石中挣脱、出奔。屋主对于面孔病态的偏执真令人胆寒。而四下垂垂,皆是南洋软缎帷幔,那样浓艳的花色与繁复的纹路,似有鸦片沉香。案头一只青釉长颈瓶,上书前人故句“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笔走游龙,不失为逸品。然而这两句诗,现在看来,只叫人脊背发麻。
红衣被安排住下。
次日,她一睁眼就看见了沈初时。
其时天窗间正有暴烈光线飞流直下,日色炫然,初时的面孔在强光下显得极白,似过度曝光的相片。屋外影树高大婆娑,风起时落下艳丽红花,火焰般坠地,扑落一声。红衣欢喜地坐起,“初时,你还活着”,扑上去搂住他的颈项。是,那样无法无天的人,怎么会死?
初时却极短促地笑了,鼻中冷哼一声,默然不语。
红衣于是轻轻放开他,知道了他的不是,不是她以为的那一个。地面上,不规则的深蓝色云影正飞速移动,时候已是正午。她想,她错过了沈初时的葬礼。
“凡人好蠢。你们那里时常流传撞鬼的故事,以为见到死者。其实不过是见到我和我的族人”,初时眯起眼睛,语气平静而傲慢。
红衣于是不再克制,说了她一直想说的话,“那么你们,不过是一群悲哀的慕脸狂”。
认不清自己的天分,在宿命湍急的涡流中,抓错了救命的稻草。无知、虚荣而且懦弱,无视自身内在的完备,却转而仰仗全然与己无关的成分,以黑夜为白昼,以鹿为马,甚至为之迷失,为之死。让一张已逝的面孔继续存活,是对尘世的亵渎。而如此倒行逆施,是对性命的无敬。

在尘世当中,死是躺下不再醒来,等到天没有了,仍不得复醒,也不得从睡中唤醒。
死去的应当静默,永恒休息。

闻言,初时霍然站起,面孔因震怒而狰狞。
他快步走向门口,忽又不甘地回转身,至床边,以手挽住红衣的长发,狂暴地将她从床间拖起。细瓷、水晶和琉璃碎了一地,红衣的双足在拖拽中割裂出血,她却并不尖叫,也不流泪。直至初时看到血痕而终于停手,却发现红衣在笑。
“你笑什么?”他问,牙齿咬得格格响。
“因为你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尘世或者欢国都一样,没有哪一个世界,不惧怕口说真话的人。
红衣曾长时间旅居南非的一个村落,那里有一个少女能在别人的脸上看到死。“今晚你不要去水边,否则就回不来”,但那人还是去了水边,淹死了。又对另一人说,“你活不过明天早晨”,那人果然凌晨就咽了气。如是再三,村民以为她说出的是诅咒,就用石头砸死了她。
郑红衣是从这件事中明白了道理。
世人惯于剿灭真理,越是狂暴的扑杀越是表明他们的心脆弱到无从负担。
而对于先知者,真莫道不消魂相有毒,如无必要,切忌道破。

日升日落,几度黄昏。那一刻,影树间突地噪起鸟声好似急管繁弦,忽然一刹又静下来,万籁俱寂,比静还静。
是在这莫名寂然的时刻,红衣听见有人沿石阶上到她所在的塔楼。
来者在门口停顿,继而拍门,砰砰砰。拉开门看,是初时。
欢国中的初时脸色苍白而绝望。两个眼窝里有青色影子,红衣以为是光的阴影,但那是黑眼圈。双颊与双唇却有病态的胭脂色,平添妖丽,似痨病者。有一阵子,红衣几乎不能确定那仍然是沈初时的脸。
初时默默走进,仿佛力竭般,瘫软在铺满锦垫的石椅中,后又抬头寻找红衣,看定她的双眼,对她说,“红衣,请你告诉我这张脸的历史。”
郑红衣从未见过如此狂热的眼睛。她想,他终于打算在脸的废墟上建立自性。
这样就开始了关于脸的一千零一夜。

总是喝着酒。
淡金色琴酒注满酒杯,两人相视快饮,之后各自啜吸手中的柠檬片。都是一个激灵,唇角咧很开,五官纠在一起,说不清那是酒精的刺激抑或是柠檬的刺激。他们指着对方的丑脸大笑。红衣想,他大笑的样子才是沈初时。
但他又说他时常滞郁而愁闷如身体里长满了苔,那样细密静默的悲哀,因为他不晓得他是谁。“很多年前,我也曾是水晶屋中的一个。哀哀嚎叫,没有尊严。花明选中我做她的情人,从此为我购置面孔。那些面孔年轻、漂亮、昂贵,算起来应该已有数百张。有时我想,也许那时候是谁都可以,只不过恰好是我。同时我也不认为有何不妥。我不过以我所能付出的,换取我渴望得到的。长久以来,我不知自己对花明是否有所谓感情,然而我总是记不起她的脸”,天色已薄暮,初时的脸隐在阴影里。
那时正下着雨,二人倚靠巨大石柱席地而坐,门廊里八面来风。
雨中的庭院闪烁着柔和的珍珠灰。远处起伏的丘陵,一层一层的灰绿如缎子般往上叠加,越来越深,直至天边。
红衣没有说话,随手拎起另一只酒瓶,琥珀色液体注入空杯,鼻子埋入嗅一嗅,随即饮下。之后,她笑着对初时说,“这种酒,让我想起欢国的雨。”
初时不信,拿过来喝一口,“嗯,更像是夏天暴雨之前的风。”
微醺时刻,她对他说起沈初时在尘世的故事。
每年盛夏,红衣会跟初时在南洋见面。总是有新的珠宝要她鉴定和估价,之后也许初时自藏,但多数会卖给出价最高的买家。
她知道,那都是一些不再有人赎回的死当。高级典当行里,有时会遇到宝物。然而这样稀世的珍藏,不到穷途末路怎会出手?但这种绝望的气氛从来不影响初时。红衣甚至洞察到,他暗里会对这种绝望略加玩赏。像鲨鱼嗜血,出乎天性,无可厚非。生意了结他便带她去喝酒,享受南洋馥郁的风,在爵士乐中轻轻摇摆身体。那是她一年中最快乐的日子。即使已经不再是恋人关系,她仍然渴望见到他。
呵初时,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可是红衣,他的嘴唇一生中说过五百二十七句‘我爱你’,四十三次‘Would you marry me?’,无数谎言。他多次看过枪杀和死亡但从不流泪。红衣,我觉得他是一个十分冷酷的人。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爱他。”欢国的初时有他的魔力,他读出一张脸上发生的事。
红衣听了,缓缓以双手掩住了脸,流了眼泪。
泪水漫过指缝,流到手腕,初时试探地伸出一根食指,蘸了一点,口中喃喃道,“啊,这就是眼泪”,语气恍然大悟。他和他的族人一向无从流泪,因为没有属己的眼睛。
红衣背转身去,以袍角擦拭面孔,良久,恢复了平静,这才开口说话。
“因为他忠实于自己,不掩饰自己的本性。他从来没有试图让我们认为他不是一个冷酷的人。”她告诉初时。

十日又十日,脸的故事已经讲完。
欢国的日子渐冷,影树逐日凋敝零落。
红衣常常自窗口看到远山的森林,因为冷,林梢呈现一种尖锐的灰白。寒风凛冽,一刀一刀割过肌肤,她伸手抚摸自己的脸,竟似也已枯萎。欢国中没有镜子,长久以来,她已忘记自己的面容。自我固有的形象已仅剩一个浅淡的残影。也许这是欢国对于她的意义。在抽离、酒精与言说的多重作用下,她渐渐明白她与沈初时的关系。她想,其实她早已不该爱他。这样,三十五岁的郑红衣突然渴望回到尘世。一切都该从头来过。
“初时,你告诉我,应如何离开这里?”红衣问。
初时却迟疑,眼中闪过惊悸,火焰亮起又熄灭,“你必须穿过一面镜子,像你来时那样”。
“可是欢国里哪有镜子?”红衣不解。
初时便垂下头,垂头之际嘴角闪过一丝笑意。
红衣即刻明白,“哦,你不希望我走。”人在不舍时就有诸多狡黠,顽劣无理,一如孩童。但红衣不再逼问,也不责怪他,只伸手抚摸他的脸颊。它阴鸷的美。她熟知这张脸的跌宕起伏一如熟知梦境中反复出现的沙丘与平原。在一开始的时刻,它从未令她迷惑。但现在,她不知道自己抚摸的是哪一个初时的脸。
这样初时就倾过身来吻了她的嘴唇。
曾经淡然相处,她已忘记他有多强壮,忘记他的肉身阴郁辉煌,令人渴。于是她仰起脖子,百无禁忌,迎向了他。在交欢中,她仿佛看见风暴,变成风暴,但比风暴要热。风眼中堕下桃花雪,狂荡而雪白,锦重重落了一身。而他已汹涌,似一匹豹猛烈穿越花海,桀骜不驯,无可匹敌。
人比黄花瘦爱自成一国,超越所有城国的界。
迷狂的片刻,她口呼初时的名字。
他听到,遂凝力不发,昏暗中看定她的双眼,“是哪一个初时?”他已觉悟,需要答案。
红衣体内涨满温柔,手指徐徐插进他的黑发,耳语道,“是你,是你。”他心满意足,很快崩塌在她的双乳之间。
该时刻,房间无声炫亮,四下静谧,光线来袭。红衣惶惑,将初时的面孔搂紧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头转向窗外,原来只是下起一场如钻的雪。
欢国,辉煌国度,雨、雪和性人比黄花瘦爱,统统带着光芒。

数日后在街市,红衣请一位欢国匠人为自己纹身。
只完成半条手臂。红色藤蔓蜿蜒而上,在手腕迂回盘旋,蛇攀过雪原一般攀过手背,绕向无名指尖,像是滴答答流了半臂的血。红衣的心随之沉重而快乐。她生来是一个尘世女子,她的脸曾在记认中青春并且不再青春,但此刻,她已拥有欢国图腾。
走在街角却有一人截住她。来人高大的阴影中,红衣诧异抬头,对方没有面孔,“你是谁?”她问。
“红衣,你要小心”,原来是叶暗。
她已忘记他的存在。他曾那么鲜明,气息辛辣温热,如黑暗中狂暴的海。
她所知的第一个欢国人,然而她已忘记了他。——一个人倘无法被记认,是他的自由,也是他的牢狱。
“小心什么?小心谁?”她笑望叶暗,几近挑逗,虽然明知他指的是什么。朝夕相处这段日子,红衣学会了初时的笑容,是那样一边嘴角掀起来,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并不特别地标识快乐,也不落情缘。
叶暗却望着她,斗篷深处幽黯莫测,无脸之脸似有视线传达。他不回答她的问题,只说“我可以带你走。现在就走。”
离开欢国,重返尘世,一切从头来过。红衣的心不禁因欢快而膨胀,但随即闪过暗影,想起初时,她犹豫了,“让我考虑一下”。她沉吟,半张脸掩在垂下的长发里,一臂藤蔓缠绕,她看起来流血而痛,念头不可把捉。
等她终于重新仰起脸来,却只是对他说,“叶暗,谢谢你”。

当晚是个宴会。花明不避嫌,连红衣一并邀请在列。
又送赠红衣一袭黑裙,白色貂皮长袍以及红宝石项链。红衣也不推辞,一一穿戴。
走抵大厅,宾客都已到齐。红衣步入,嚣闹便即静下,周遭寂然无声,所有人转脸望她。气氛不祥,似步入战阵。红衣心头惊悸,才明白为何有人会被看杀,原来目光有毒。
然而,不安只是一瞬间的事。之后,宾客们几乎是刻意地,不再注视郑红衣的脸。
穹顶上十六座巨大枝形吊灯,瀑布般泻下煌煌烛火,厅中一派金红耀目。席间觥筹交错,银质餐具悦耳的轻微碰撞中,围绕着巨型橡木长桌,一张一张皆是自尘世猎得的面孔,能说能笑,却美而不真。
红衣落座,随即寻找初时,见他一身猩红,坐在花明左首,手中拈着一支蟹钳,却意兴索然,并没有吃,只盯着面前香槟里的一簇气泡发呆,表情阴郁如隐着蓝色火。她便也不再张望,只埋头进食,心想也许他并不爱她,而所幸她也未曾爱他。
情爱两造,最是寂寞。
痴缠过后两不相干、拍手无尘的也大有人在。
然而曾经那样大力造 爱,不惜汗水,又有何意义?兴许只有在流汗的当下才有意义。红衣不无解嘲地想。
良久才发现身畔有一名宾客,眼眉郁烈,而双唇却饱满带着孩子气,整张脸英俊而野性,似极詹姆斯·迪恩。
红衣便提起兴致,对他讲,“你长得好像一个电影明星。在我的来处,人人都为他疯狂。”
那人听了很高兴,笑道,“为它我花了不少钱”。当然,人间艳色,到欢国一概可以待价而沽。
“很美。十分值得”,红衣乐得令对方开心。
“是?”那人似不信,以手轻抚自己的面孔,反复摩挲,如抚触一件器皿,“可惜只有一百天”,语气转而落寞。随后,他以绵长手指捏起酒杯,向红衣举了举,一气饮下。那不知是何种酒,翡翠一样绿,像毒药,饮鸩止渴。

未几已近终席。
花明来到红衣身后,一手搭上她的裸肩,真冷,红衣忍不住打个寒噤,回头望她。
女主人花明今夜穿天鹅绒礼服,幽蓝与闪银如同夜幕与星辰,额上系着细细一痕珍珠链,鬓脚别着六芒星,其上镶蓝宝石。她依然低温而威严,美丽凉薄的脸上泛出微茫金属光。她携起红衣的手,向众人道:“这是郑红衣。数万年来,第一个进入欢国的尘世人。”
闻声,宾客纷纷朝这边看过来,却很安静,也没有笑容。但他们注视她的脸,目光几近贪婪。——一张天生的面孔与它的活体,同生同老,同归于尽,如此一期一会,对于慕脸成狂的欢国人,实在无异于神迹。
花明又道,“她于一百天前闯入,原本可以送她走。但我留她在此,是要实现一个计划。”她环视众人,语气淡静。
红衣不知是何计划,遂探询地看向初时,但他注视她似注视陌生人,眼中不带任何信息,遑论情意。红衣失望,并且,不知为何感到不祥。
身畔,花明朗声道,“众所周知,我们的面孔统统猎自尘世的逝者,由猎颜师摘取、带回并移置。但因失去活体滋养,百日而朽,十分不便。”众人闻言,点头如捣蒜,皆因感同身受。倘面孔可以长久使用,一劳永逸,不知省却多少财力。
“亘古至今,欢国从未尝试自活体身上摘取面孔,现在,我打算试一试”,花明说罢,略停一停,等众人反应。
众人愣怔片刻,瞬间已是一片哗然。
长桌彼端忽有一名老者高声发难,一字一句讲得清晰,“不可惊扰尘世的活体,不可伤害尘世的性命。难道你要违背先人的遗训?”余者附和,“是,这怎么行?”他们说,“这是不可以的。从未有过这样的事。”
“我将派出欢国最好的猎颜师”,花明解释。
但众人依然反对,“她仍有可能会死。”
“也有可能不会”,花明强辩道。
“怎么可以冒险?事情一旦失控”,另一人力劝,“难道你不怕引发与尘世的战争?”

曾经,欢国族人也在尘世生息,是其中极为普通的一支。
其后也不知是何缘故,它逐渐孤立,与尘世其他部族人反目,并且在某次大战中一败涂地。
该部落自此被逐出尘世。
尘世的王将他们封印在镜中,名之欢国,又以大法力勒令镜中人此后必得重复尘世人的举动,变成镜像。这就是为什么镜中人不可以有面容——为了忠实地反映尘世的脸。

“我不管!”花明咆哮。冷艳面孔瞬间变形,龇着牙,似暴变成兽。
她的身后,更有金甲黑袍侍卫涌入,执戟如密林,更兼靴声橐橐,滚雷也似。众人见此,即刻收声,一时间噤若寒蝉,花明是一个不容违抗的人。
这样花明才满意了,扬眉一笑,三击掌,便有一人越众而上。金甲黑袍,没有脸。
红衣扶住椅背,勉强站住,自知今夜无幸,但目光好没用仍不自禁扫向初时的所在,他已不在那里。呵,他不过是一枚香饵,令她吞下,不思归。而所有她以为他的懂,他的缠绵,不过是造作一场。镜花水月,全是虚妄。——原来不可信靠任何人。
黑袍客步步迫近,而红衣的心受了重创,不能招架与抵挡,只是惶然呆立在原地。很快,那猎颜师来到她面前,站定,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徐徐探近她的脸。她才惊狂地觉悟,向后却步,无比恐惧,语气却还沉静,“至少,告诉我你是谁。”
来人顿住,随即发出沉闷嘿笑,“红衣,你每次见我,都问同样的问题”。之后,他像是忽地变轻,腾空而起,肉身瞬间崩裂,碎成一片一片,在风中缓慢地飞灭。啊,他的气息温热辛辣,黑暗中暴烈的海。他是叶暗。
——
猎颜师的生死,只在一念之间。
不可以被认得,不可以被记忆,连这样的渴望也不可以有。一刹那也不可以。这是他对猎颜术的献祭。对欲望的承诺。

活着不过是代价问题。世上没有哪一个人不是苟且偷生。

当此变故,猎颜之事只好暂行搁置,众宾客忙不迭告辞,速速离开是非之地,作鸟兽散。
“你害死我最好的猎颜师”,花明咬牙恨道,双手挤压红衣两侧脸骨,似要将面孔自她身体逼出,“你到底有什么魔力,令他甘心为你死?”
红衣并不挣扎,虽已痛得流出泪来,却没有叫喊,只是静静看着花明。有人注定受苦,道路永生永世幽暗,不得安宁。因为悲悯,红衣已不再怕她。原来低温如花明,灵魂竟有这样高的热度,焚毁又焚毁,滚烫一如炼狱。
世界这样大,值得渴望的东西可以很多,而执意走狭窄的道路,是一种罪。
良久,花明转而柔和下来,温存将红衣的脸捧近,极近,喃喃道,“我会知道,一旦我占有你的脸”,该时刻,她的五官开始在红衣眼前逐寸隐去,她的声音渐渐模糊不可闻,“还有他。他由我一手造就,你以为他爱上你?”说时,整张面孔上只剩两片红唇翕动。
终于,花明放开红衣,她的面孔已全然消失。

是夜,红衣被囚在石室,心中翻滚念头,一宿无眠。凌晨时听见杀声,塔楼下一片大乱。冷兵器彼此格挡撞击,铿锵不休。囚室的窗开得极高,红衣无从观望,只能仰头看见淡蓝晨光中有金色火焰如流星腾起、坠下。
忽然有一个刹那,周遭静下来,比静还静,像是此刻过后没有天地,也没有日子。死寂中,有人撞进她的房间。是初时。
“红衣”,他轻声唤她,语气温柔,但厮杀太久,神情依然狞厉。
红衣的心在轻呼中得到抚慰与安放,如有千只气球轰然升空。她疾步趋前拥住他,发觉初时猩红长袍已被浸湿,摊手看时,才知那是血。他受了伤,肩头与胸腹,正汩汩涌出血来。
爱情未曾言说,有朝一日,以血证明。
至此,红衣才在心悸中发现,原来她渴望他爱她,也渴望承认自己爱他。爱之清脆与黏腻,尘世与欢国无差别,一样令人感觉甘美,又感觉疼痛。而能够望着爱人的眼睛说出“我爱你”,这是多么美妙。
石阶上杀声渐近,大批兵士正奔上他们所在的塔楼。初时拖住红衣的手,“我们去花明的房间”,说时以手摁动墙角所雕一张人面的双目,墙后露出秘道,“我带你离开欢国。”
初时向红衣解释,昨夜花明的举动激怒欢国的王。他遣兵拿她,而花明拥兵自重,拒不就擒,双方短兵相接,到凌晨已杀红了眼。城堡中一乱至此,对红衣的守备略疏,初时遂得以趁虚而入,带她离开。

花明的卧房在城堡深处,此刻无人把守,十分僻静。
甫推门,眼前纵起黑影,铺天盖地,轻捷如同鸟羽,银蓝如电,令红衣悚然一惊。细看方知那是一匹豹,黑如夜色之深,双目却灼灼如炬,是钻。它停步,回望红衣初时,但很快不感兴趣地走开。
房中各处垂覆黑色帷幔,温柔幽凉一如天使翼。光线很暗,迎面一整列墙泛着寂寂的琥珀光,那是酒。初时领红衣步入里间,掀开帷幔一重一重,至最深处,却在窗前见到一个女人青黑的剪影。
那人听见动静,轻轻偏头,鬓边六芒星一闪。
“你们来了”,她说,话声沉闷,但依然低温而威严。花明竟在这里。
她的身后,远远地,城堡的中庭正腾起火焰,其间刀光剑影,杀声阵阵,仿佛跟她没有关系。她的面孔迎向凌晨的微光,五官尽失,但竟像是有一种悲伤的神情。红衣想,花明此刻,真像一尊被时间蚀刻及毁弃的神像。
“其实我不过是想得到你的脸”,花明冷笑。
红衣回应,“我明白,我明白。”那不过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极其狭隘逼仄的争竞。城国灰飞烟灭,与她何干?大城特洛伊历劫十载而亡灭,无非肇端于女神之间争夺一只金苹果。
花明又将面孔转向初时,“我不过是希望你仍然属于我。”
初时唇角微微颤抖,却终究无言。良久,方才开口道,“花明,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她占据我的心。”共同迷失沉沦三万个日子,抵不过一次光明的了悟。他无比愧疚,但他的心已被另一人占据,没有办法。事实上,初时甚至第一次确知并动用自己的心,在红衣来后。是救赎也是堕落,是他的万幸,也是他的悲哀。

房外长廊里传来追兵脚步,地动山摇。
花明闻之一凛,迅速去到四柱床前,一伸手,猛力扯掉床头墙面所设的巨幅帷幔,“走吧”,她说。
那是一面镜。
极大,吞并远方那么大。其上正不断涌出人脸,不计其数。它们乱暴地在镜面凸起,如开出恶之花,之后刻不容缓地萎败,口型是在尖叫但并不发出声音,挣扎中成灰,如被火灼,万般狰狞。是的,这其中成千上万,每一张,都是花明占有以及恋慕过的人脸。每一张,都曾与她有过百日的亲密,之后离开她,无声无息。
如此清洁而如此血肉模糊的关系。磨损她的本质,如果她曾有过本质。
磨损任何人的本质,如果存在本质。
红衣见之,倒吸一口凉气,才明白花明何止是对镜自怜的纳西瑟斯,她亲手为自己布置一个脸的地狱。

当其时,花明的侍卫且战且退,已进得房间。当先几人见红衣在场,竟齐齐向她攻来,想是怨毒她的闯入肇起祸端。初时即刻拔剑抵挡,一面将红衣推去巨镜,“走”,他说。红衣不舍,回望初时,已知这是诀别,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说到底,爱一个人又怎样呢?如果这只令你感到无望并且深深悲哀。
人丛中忽地传来惊呼,窗口处,花明正向着山谷疾坠,强横如她,宁死而不肯伏法。
天边正泛起印度红的霞光,光中,花明的天鹅绒长袍猎猎摆荡,黑色长发扬起如帜。她无声跌落,仿佛流星之于夜色。
在场所有人,是敌是友,都受到震撼,发出叹息。
“杀了那女人”,花明的侍卫回过神来,要为主人复仇。
红衣向初时伸出手,“初时,跟我一道。”
初时却迟疑了,正是在这迟疑的一秒,他的面孔开始消失。
——
每一次眨眼它就消失一点。
先是不见了眉目,后又不见了鼻梁,继而不见了颧骨。红衣眼见如此,忍不住以手抚触,手势如同挽留,却终究不过是诀别。
然而,初时的脸上并无哀容,只是静静道,“你看,我不可以。”
红衣落下泪来,“今后你怎么办?”她想起囚在水晶屋中的挣扎者,因渴望本质而痛,因追索本质而碎裂。
“呵,无所谓了。你已不在这里,无所谓了”,初时说着笑起来,笑时一边唇角扭起,不落情缘。

来过的终究留下印记。
——因为她的来过,他放弃了所有的脸。

回到尘世以后,红衣对镜,很偶尔地,会在镜中一角看见一个人,远远站着,没有面孔,也不靠近。
她知那是谁。

生命是一场不由分说的崩坏,折戟沉沙之前,一度相见已是莫大欢喜。是为欢国。

2011-9-8
时值白露。秋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