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等待某位有才华的出租车司机写一本后现代小说来给我看。
这妖兽都市,实在有太多故事在分分钟发生。
他曾驶过长街,捡拾夜归之人,酒醉之人,听取他们此一程对话,知晓他们彼一刻心情。
夜是人最最脆弱的时分。
浪荡车河,浮沉心事,将之连缀成篇,拼贴成书,必是文字版本的清明上河图,且更为阴暗逼近本质。

那日我于公交车上,见极年轻一个女子,由老售票员领着,熟悉站名和票价,开始卖票生涯。
是不是就意味着,她今后便会看着车窗外大致相同的风景过这一生。
呵,说什么一生,怎样过又不是一生?
削削凤梨是一生,卖卖票是一生,写写字亦是一生。
实在是,谁比谁高级多少?
谁当真看得到更多的风景?

某日又见几个老人在车里,聊起办第二代身份证的事。

——已经这样老,办来做什么?
——听说死了有用。
——死都死了,你管它有用没用。
——没有的话,医院不让放的。
——死都死了,躺在那儿,放在哪里跟你有什么关系?

忍不住笑起来。
我不知当下的老人已开明到这个地步。
然而,听时仍觉身上发冷。
终于还是打一个寒噤。

还有一幕,那是一对母女之间隐匿的柔情。
已原原本本出现在《醉生》里。

又一日自车窗看出去,见小小女童于爸爸车后座舒舒服服拿着酸奶。
左手一盒。右手一盒。
左右开弓地喝。十分满足。是被娇宠的孩子。
想起自己幼时,连洋娃娃亦不曾有过一个。一切被节制。生日时唯一可以要求的是书籍。
当自己无,而对人家的有流露艳羡之时,便一定被妈妈出语讥讽。渐渐也就断了念头。
及至年长,才知自己是一早被泯灭了天性的孩子。从来亦不曾被纵容。
始终被当作成佳节又重阳人对待。小学三年级便被允许读琼瑶阿姨,好时时与我那寂寞的母亲讨论。
是这样过分早熟,早熟到懒得去表现自己的早熟。
公交车上那一刻,见有孩子正在度过我不曾得着的童年,十分嫉妒。

另一日,有敞蓬吉普与公交车并行。
上面一男一女似是刚自索马里归来,黑得好似夜晚。
后座上偏偏一只狗雪白,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看我一眼。
我不知这狗去过什么地方,目睹什么故事,然而一旦它意味深长地向我看,我便欢喜了。
我被一只见多识广的狗看了。

公交车上,尚且有这许多事发生。
可见这世上,最有资格写后现代小说的人,真的是出租车司机。

2005-6-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