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不开心中魔影,终于决定要写外婆这一生的事。

此刻她仍活着。但她的故事一早已经偃旗息鼓,不动声色地收了梢。
我相信她会活至很老,也许到我老。
因幻觉永生。且她无力更无心逃出生天。
我爱她,如爱多年后的自己。

她的一生是十足十的悲剧。说到底,根本是她自己不要充任欢喜角色。
然而,外婆始终是至情至性的女子。
她也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看到我左耳根到下巴的伤口就哭出来的人,呵,甚至不是我母亲。
她更是我认识的老人当中,一天消耗一包烟的例外。

她不是不懂得好生活是怎么一回事。
她只不过是懒得。
且好不好又如何,如果你爱的人不爱你。

写,始终是一件幻灭的事。
写小说尤甚。
就如一个妖怪,凭法力幻化出水榭楼台,在其中兴妖作浪,呼风唤雨,却无意间交付了心情。

所以外婆,这一次,你的故事它将是一个幻灭的故事。
对不起,我没有力量写一个好故事给你。
或者是你我不够好运气,我们没有遇上好故事。

当我终于敢于用女子来称呼你
当我终于明白女子最终的投奔无非仍是女子 更彻底些实在是只得她自己
当我终于知晓世上的确是有寂寞永生这回事
当我终于学会怜悯一切爱 还有不爱
当我终于能够忍住泪水和悲伤的时候
我亲爱的干瘪的瘦小的外婆 我开始写你的故事

然而写,呵。
男子的书写我不知是怎样,因我不是男子。
我所知女子的写,终于是要与爱情有关。我的意思是,女子常常因自身的爱情而写,不论她们写的是否都是爱情故事。
爱情是她们体内的力,使她们有物可以言说,或可以收藏。
而被她们爱着的男子,也许就在身畔在左近,更也许,根本是一个幻觉——她已离开他,或尚未结识他,也许永远没有机会结识他,但对他的爱情仍然可以存在,这是一种缺乏方向的存在,是客体不在场的存在。
但它存在。
但它的深度和强度仍可抵达伤害的地步。
但它听起来这样幻灭这样悲伤。
但这是真的。

写。
这世间至为幻灭的一个字,一件事。

2005-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