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之六是一个异常悲伤的故事,也很漫长。
十月,我终于在从杭州回北京的高铁上完成了它。
车厢里十分热闹,人们嗑瓜子、打扑克和织毛衣。乘务员推着干炸小黄鱼套餐经过我的身旁。小说就在瓜子和干炸小黄鱼的气味中完成了。
我从电脑上抬起头来,内心疲惫不堪,火车已近天津,北方天空特有的浑浊正在越来越深地笼罩我。
有那么一个瞬间,我错觉自己就要哭出声来。

开始这则故事之前,我在书桌上发现一只死去的蛾。
双翼橙红,其上散布黑色斑点。我拈起它,它的两条腿就掉了下来。
昆虫的死,应该是所有动物当中最干净的一种了,没有腐臭,仅仅是干枯和萎顿,非常接近植物。
这只死蛾之于我,就是2013年夏天的句号。
夏虫不可语冰,它享受过了属于它的烈日与风,但秋月冬雪却终究是看不到的。
这中间有很深的道理可讲。但我却讲不出口。

我只是想到人所遭遇的很多死亡和离散,都是由当事者的属性所决定。
我们负担这种属性,悟性高一点的人会在有生之年尝试理解它,但无论哪一种人都无法更动或是摆脱它。
这种情况,也许有一个简单的字眼足以概括,就是所谓“宿命”吧。

九幽之六关于属性和宿命。
说的是一个异常脆弱的族群渴望来到我们所在的这个粗糙而广阔的世界。
让注定活不过夏天的虫得知冰雪的存在,是很残忍的。
无从靠近的渴望是世间最大的折磨。没有比它更大的了。

而人的心中为什么总有不切实际的渴望?超出自身属性的范围,也超出理性的界限。
这很荒谬,却也是人类全部的伟大和荣耀。
因为自由总在界限之外,而真理超越一切范围。

这则小说也关于不可能的爱人。——是的,我所有的小说都关于不可能的爱人。
动笔之前,我曾跟一个闺蜜约在咖啡馆见面。
当我告诉她,这个故事试图探究那些一念之仁的放过其中所可能蕴涵的爱的深度时,她就哭了。
她刚刚经历糟糕透顶的失恋,“昨晚我梦见考试时答不出题,全靠你扔小抄给我”,她说。
其实所谓小抄,不过是些死记硬背加上痛苦的经验罢了。

九幽是一个系列,讲述在九个平行时空发生的故事。
夸张一点讲,相当于虚无主义者的《镜花缘》。
两个主角的名字我懒得换,一直就叫沈初时和郑红衣,男二女二也一直叫做叶暗花明。
其中的一点小意味也很简单:情天恨海渡遍,也不过是四个人敷衍出一段故事罢了。谁跟谁,叫什么,根本不重要。
从这一则开始,九幽我不会再放到网上。何时面世,但凭机缘而已。

不做学生以来,日子渐形挤迫,时间和精力也越来越有限。
而我想要做的,一向过分的多。
我觉得是王小波把我给坑了,因为他总是说,人仅仅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

帝都秋深,落叶西风时候,暖气片开始咕噜噜地上水。
夏虫都已萎顿,都已死去,它们的尸体都已覆满尘埃。
而冰,有人说它冷得像海底的石头,也有人说它烫得像火,但我总得摸一摸才能知道。

2013-10-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