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特根斯坦早已说了,在《哲学研究》的前言里
——
尽管本书是如此贫乏,这个时代又是如此黑暗,给这个或那个人的头脑中带来光明也未尝就不可能是本书的命运——但当然,多半是没有可能的。我本想写出一本好书来。这一愿望未能实现。然而,我能够改进本书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呵,我最爱的老男人,他在说这话的时候,是否也带着些嘲弄又苍凉的心情。
你看他说,多半是没有可能的。
正是如此。像自己所希望的那样地被理解,多半是没有可能的。

十九,有时我想,一直以来我们所做的和能做的,无非就是误会吧。
当然生命这么冗长,一世里总可撞上些些契合,但也要很够运才可以。
所以关于懂得,不可以冀望得太死命了。
收取到一星半点,其实已经很多。

怎可寄希望于别人呢。

听黄耀明,他有一把声线好妖艳的。
站在窗口吸烟,举目望去,城市匍匐如兽。
夜色中花火也没有,笙歌也没有,十四层灰暗楼宇间荡来晚风,只得烟灰吹落一身。
你看,连孤城也不是我们所以为的那个孤城。

黄耀明唱
——
讨你欢心,因你刚刚靠近,唇边恰巧需要那微温。
吻就吻,什么都不要问,忘形才是面前的责任。

但其实贴身拥吻亦于事无补。
即使是抵死缠绵过后,还是要凭一己之力,对峙着风生水起的虚无。

桌上一只铁丝手脚的粉红豹,我弯折它成探戈姿势。
于是它站在那里,像抱情人一样抱着空虚,面孔上带一个无辜表情。
总是这样,还没有搞清楚状况,空虚已来,软玉温香抱满怀。

好像已经成为惯例,没心没肺一阵子,便要故态复萌来呻吟一回,说不好是有病还是没病。
呵,不管它,呻吟了再说。

我记起从前年少,颇会得为着某某一句好言相向,便动了要爱上人家的心。
此际想起来,只会觉当时那个自己真的好无稽。
认真讲,哪一位又是世间仅此的呢?这个世界上,从来也没有不可替代的情人。
你看,当真是情怀不再了。凉薄透顶,只剩胸怀温热还在——活着呢,一时还死不了。

十九,有一天你会晓得,有些事情原本不需要回忆,也许不经意一个小手势,它就来,然后我就记起。
很无奈的。

我是说真的,不如做一只猫。
这样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蹲在暖气片上,看着楼宇的缝隙间,月亮一点一点地,银白地,升起来。

时间怎么这样赶,我总觉好些事情来不及。
你看,我小说的主人公已经从左小尘长成了尹长安,我安顿她们,在文字黯淡的底部,以清浅取代最初的激烈,但我并没有因此而更快乐一些,或是更不快乐一些。
于是我想,多半我能够改进自己命运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2006-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