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一小时公交车,穿越整个武昌城,去看《七剑》。
到底不虚此行。

湖北剧场冷气太足,坐在那里如久困冰箱,是抱着胳膊看完整部两个半小时的电影。
银幕上,风火连城穿大镶大滚粗豪皮裘,沉实兽毛团在脸畔,呼吸时微微吹动,令冰箱中的我十分羡慕。

呵,天冷正宜杀人。

[size=4][b]剑[/b][/size]

[b]由龙 楚昭南[/b]

犹记得他出关那幕。
天山绝壁闭关处,洞口冰封雪埋。
由龙出鞘,剑作龙吟。楚昭南破山跃出,自白皑皑雪崖飞滑而下,天魔一般。

武庄中,他救起庄主之女刘郁芳,以清水洗剑上敌血,饮下。
剑光灼灼耀住他半只阴霾眼眸。
该时刻,刘郁芳被眩惑,中了蛊,着了魔,自此丢开现世安稳不要,遥远地爱他,如爱来生的梦。

楚昭南胸腔中自有穷山恶水前世伤神,日日以黑斗篷覆盖,不为人知。
他暴戾。有时温柔。

山洞里,他曾与绿珠一夕欢好。
绿珠苍白面孔,映衬他沉暗肉身。二人黑色长发纠结纷绕,只是恋恋,不肯骤分。
呵,这缠绵这缱绻这芙蓉帐暖这暗夜昏灯,即使穷尽一生,又得着几回?
果然,只得这一宵罢了。
之后,绿珠死。
他误杀她。

——你我是一样的人。
临死,风火连城对楚昭南说。
说到底,是心中渴念太重,执着太深。说到底,是心魔。

呵,狂剑怒马由龙。

[b]青干 杨云骢[/b]

黎明的气质当中,的确潜伏着一种叫做隐忍的东西,于杨云骢这个角色,是再合适不过的。
他温和而冰冷,对任何人任何事都维持着距离。
因他透彻看到沉溺的危险,又兼尘缘未了,深怕牵动心结。

他教武元英使那变幻莫测天瀑剑,执子之手,共进共退,那贴身时刻,翩翩如舞。
夜,武元英投怀送抱,向他问情。
他淡淡以家仇敷衍,宛转拒绝,然眼神中分明有无限情意,难遮难掩。
他教她放下。其实最不肯放下的人是他。

青干是未完成之剑。
正如这世间诸多未完成之事,难舍难了,不得完满。
他的爱恨,都须以一种克制的方式。
是克制令他变得危险。

青干。
诗人。书生。谋士。

[b]天瀑 武元英[/b]

十年不见,斯人到底是憔悴了些。

晨光薄雾,武元英骑驴缓缓归。
村笛唇边轻横,尚未成调,已然遇险。手刃强敌后,终于痛哭失声。

粗头布服,人极瘦,然性格强横,不可摧折。
她从来自有主张,她的力都自眼神泄露。
风火连城收取六剑之时,便是她率先发难,以莫测天瀑剑杀出一条血路来。

一入江湖岁月催。
难道她不知光阴对人极之残酷,尤其是对女子?
要有多爱一个男人,才肯搏命江湖,此生追随?

爱是自三千尺高处跌堕的决然。

[b]舍神 韩志邦[/b]

舍神剑大开大阖,适合心地单纯之人。
韩志邦也曾天山放马,不理世事浮沉,及至舍神在手,才知,自己原来是个剑客。

情欲为人诅咒,然其本身却无邪而自由。
那日他与刘郁芳在马圈厮缠。
鱼水之欢未尝,先被对方一句“我不能同时喜欢两个人”震得愣在当场。
是要到彼时刻,才知,人会变情会老有期限。

然而,有什么关系呢。
即使这世上每一秒都在发生情变,仍有一些人的爱,是要爱足一生。
他们是一些悲哀的例外。

舍神其实是不舍。

[b]莫问 付青主[/b]

不知是什么,令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但见他一柄莫问,剑走轻灵。徐徐急急,一日看尽长安花。
前世尘烟都在这剑花当中销声匿迹,不动声色地收了梢。

他老。然威势仍在。
影片开头便是他飞身入敌阵,只以硕大一盏红灯笼破敌,不肯伤人。
之后他负伤策马奔出,大红灯笼在他身后的地上轻飘飘滚啊滚。真好真美。

他是七剑肇始,不理为劫为缘。
莫问前尘有悔,但求今生无愧。

[b]兢星 辛龙子 日月 穆 朗[/b]

辛龙子使奇诡双剑。兔起鹘落,区区几个起伏,杀人无数。
凛冽剑光映上面孔,眼神如狼。

穆朗善笑。笑时白牙齿闪一闪,也许他真的快乐。
这是一个笑着杀人的剑客。

[size=4][b]匪[/b][/size]

我喜欢风火连城。
重裘下,偏偏配衬团花簇锦一条湖蓝锻裤,诡异且奢华。
笑是神经质的,自喉间带出些抽搐。
会得以手指于剑锋轻弹,拟作琵琶声。粗砺而风雅。
且他重情。
初见绿珠,他只说,呵,你回来了。
他特地将她当作她。故意将前世今生混淆,不许自己忘记那名叫段玉珠的女人,
他保留她的衣裳,有时脑海中浮现她为他弹奏的琵琶声。

他手下十二门将,亦皆可观。
如英格兰沼泽边的凯尔特人,面孔上有嗜血迹象,似直接自远古跑来,大开杀戒。
连名字亦个个蛮荒原始——山指、石兽、黑酒。
取人首级,半为钱财,半为乐趣。

神殿中那多臂邪神,头顶有流光轻逝,浮云万变。它可知,即使得着全部贪恋,在世间的一切当中,仍有寂寞永生。
今日残暴的血兽,在昨日,亦不过是母亲怀中待哺的婴孩,会得挥动胖胖手脚,眼珠与心地一般纯净。谁又能想象白须白发的垂垂老者,亦曾恣意纵情地年轻过。
时间带给每一个人的,不过是势不可挡的寂寞。

片尾,风火连城死,胸口的血在土墙上渗出好大一个血印子。
一生的句号,这样落力去画。
浮荡世间几十年,杀过很多人。饮过很多酒。爱过一个女子。

[size=4][b]女子[/b][/size]

暗夜中,红衫女子扛着灯笼跑跑跑。灯笼白。
火光暗,跑一跑便熄了。
我见这场景,深觉它苍凉,气氛如此空洞,其中有很多温柔等人收取。

张静初有一张薄命的面孔。下巴过分尖俏,在相书里面,是无福之人。
这个样貌使刘郁芳看上去注定要承受不幸。
果然,楚昭南抖一抖由龙剑,数点血水甩上她清白寡淡的脸,那瞬间惊动,令她灵魂不复安稳,呵,她动了心。

溪水边,她与绿珠讲话。
语言不通,完全是鸡同鸭讲。然而,说起那男子,说起“喜欢”,电光石火,知晓了对方的心意。
这是懂得。全然是女子与女子之间的事。

而所有的爱,与所有的不爱,都值得原谅和同情。

[size=4][b]徐老怪[/b][/size]

爱极那些奔马场景。
低角度拍摄,马蹄过处,烟尘急吹,衣衫漫卷。

徐老怪仍是浪漫至腐朽。仍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仍是少年心性,轻狂情怀。

最记得末尾那一场激战。
风火连城以由龙与杨云骢之青干对决。
剑气逼人,令四周铜旗猎猎,摧眉折腰,不得安宁。终于轰然倒地,一场惊雷。

惯看剑花烟雨江南,今日得见骥马西风塞北,两处河山,一样江湖。
呵,有人就有江湖。
如何走避得及。

突然想起多年前徐老怪与罗大佑黄霑一起唱的歌。
都是怪客,带山野气,参野狐禅。
单是想想,已觉倾心。
如今黄霑逝,大佑老,徐克独力撑开飘摇一个江湖,只余苍天笑
——
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不知晓。
不想知晓。

2005-8-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