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载于《东方壹周》】

石头花园的歌女/文

林青霞的新书发布会,我在现场。
徐克暖局,姜文对谈,有美人有野兽,阵容上刚柔并济,真好看煞。
此前不是不担心的。
自古美人如良将,不许人间见白头。我坐在讲堂一角默默担心走出来的会是一位文艺型欧巴桑。然而当她登台,依然颠倒众生,金葱色衬衫配搭黑色及膝裙,且行且向观众席招手,仪态万方,巨星风范犹在,是镁光灯下生活几十年的打磨,学不来。当真是,白云还在,青山一角。令人抚心大慰:美人的架子还在,没塌,长吁一口气。粉丝如我,有时候真是,浅薄又残酷。

《窗里窗外》问世,自有眼尖者掘到八卦:书中那场通宵麻将局,除了尊龙,杨凡,未提姓名的那一位,是谁?还有写张国荣那一篇里,令林青霞大颗泪珠往下滚的挫折,是什么?
凡此种种,皆是往事端倪,好似揪准线头一拉,整件锦袍便只剩虱子,所谓拆穿,大抵如是。
然而拆不拆穿又如何?
一名半百女子的情史叫人好奇,不过因为她是林青霞。
十七岁出道,私生活暴露在强光下,风口浪尖,浮沉都很醒目。然而终究是个女人,不过恰巧长得美。女人的半生,总有几个人不想再提,有几个人不会再见,回避即是言说之一种——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对她的轻轻避过无端有些敬意,因为说到底,倘无意言说真莫道不消魂相,则沉默总好过作伪,留白总好过粉饰。

所有篇目中,反复看的是她写《东方不败》。
电影中,东方不败自崖头跌堕那一幕,我曾一再一再重放。她的回眸里有绝尘而去的况味,是我见过最动人心魂的美与死——凄艳、眷恋而无出路,逼近美的本质。
而对于这一幕的拍摄,林青霞这样写道,“于是我整一整假睫毛,滴上眼药水。我说:‘来!’‘ROLL机!’我含着眼泪,带着东方不败复杂的情绪,微笑地跟着摄影机转半个圈。这三秒钟的眼神让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四两拨千斤,当时只道是寻常。原来我等看得醉魂酥骨的一幕,不过是她“微笑地跟着摄影机转半个圈”而已,即便如此,我仍然忍不住在心中狂喊“是是是,被感动的观众里有我!”
书中又讲东方不败形象的由来竟是《蜀山》中的一个镜头,“站在水中的大石佛像上,一身红,挥舞着衣裙转身邪魔似的狂笑。”为此我还专门找来《蜀山》温习,果然,血魔幻化的瑶池堡主赤足立在佛头之上,悍暴而邪美,直教人毛骨悚然。与林青霞寻常的清美迥异,然而效果同样惊人。读此我突然明白了徐克。他势必是在某一刻,窥见林青霞的另一种可能。

林青霞的文字贵在其真。
文气通达,无枯涩感,大概因其情怀满溢的缘故。
她写自己有时推敲词藻,十分辛苦,然而我更爱看她的不推敲。好比写黄霑时全用白描,一气呵成,文气酣畅,颇痛快。亦不讳言与继女的相处,说阔别后再次抚摸那少女的脊背助她入眠,“惊觉她的背已经不是一只手可以应付得了了”,生动切近,是一个母亲的口吻。写哥哥那一段,说“晚风中他和唐先生走在前面,后面南生那件黑色长大衣给风吹得敞开着,看起来仿佛是他们两人的守护神”,画面感强劲,是神来之笔。
对于林青霞,雕琢词藻倒在其次,全凭阅历书写已很够看。

最有趣的是她写拍《东邪西毒》的时候,所有演员给她过生日,“围着蛋糕唱生日快乐歌,可是我一点都快乐不起来。后来听刘嘉玲说,那天我还哭了呢。真丢脸,这点小事……”,语气中的那种娇气,只可能属于天真的人。
对了,就是这个娇气,还有一个细节。发布会当天,姜文对着林青霞言必称美女,她笑着将头往后仰,语带娇嗔:“哎哟,当美女累死了啦”,资深美女撒娇而不令人欲呕者,除开林青霞,真真不作第二人想。

经历那样跌宕而高亮度的前半生,艳极而淡,转往书斋修佳节又重阳炼,竟尔也别有一番天清气朗。
《窗里窗外》的装帧用了大量的红,浓艳而刚烈,令人惊动。
然而好比《红楼梦》里宝玉说的,她这样的都不配穿红,谁配?

2011-9-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