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载于2012年12月4日《北京青年报》】

 

片    名:《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导    演:李安

主    演:苏拉·沙玛

出品时间:2012年

读    家:石头花园的歌女

推荐指数:五星半

推荐理由:一个绝望、凶恶而不洁的故事,想要拍得干净清透,需要何等的耐心和冷静。华语电影世界中,除李安外,不作第二人想。

 

 

在《忧郁的热带》中,列维-斯特劳斯提到原始部落中的一个习俗

——

进入青春期的少年人,必须经过严峻的历练才能在社会中取得位置。

他们必须孤独,遇险,逢难,濒临绝望,从而进入精神恍惚的状态。

这样,他们才能与另一个世界沟通,遇到命定的神。

 

独自在海上漂流227天的印度少年派,和他的守护神理查德·帕克——一只成年孟加拉虎,几乎就是该种成佳节又重阳人礼的人类学样本。

但这样极端的成佳节又重阳人礼并没有使派变成一个不凡的人,他只是娶妻生子,像典型的中产阶半夜凉初透级一样度过他的余生。

这个结局真值得玩味。

 

今冬忙得脚朝天,我终于还是错过了少年派的IMAX版,只能在一个极小的放映厅,看效果很差的3D。

海洋永远值得一拍,遥远天际线上的日出,月光下的海,发光的水母和海藻,跃起的鲸,统统值得惊叹。

然而,我对李安的指望又何止这些?

 

如果仍有江湖,那么李安必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刀客,嗜杀者如我,不可能满足于他的兵不血刃。

及至派获救时,我已开始失望——少年版鲁滨逊的故事不值得一拍,虽然李安用一只孟加拉虎代替了星期五。

然而很快,第二个故事就精确地劈中了我,那几乎是带着恶意的一招,发生在影片还有十五分钟即告结束的时候。

妈的,完完全全是,图穷匕首见。

 

与以往任何时候一样,我颤栗于李安的残忍。

当然,若仅以残忍论,尚有科恩兄弟可与之比拼,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李安的静。

以绝对冷静的手势掀起帷幔一角,让你见到白骨如山的真莫道不消魂相。那一瞥,真真醍醐灌顶,有彻骨之寒。

《断背山》里叠在一起的两件衬衫,往往只需一个照面,已令我泪腺决堤;《色戒》里放走了易先生的王佳芝,离死已不远,但当蹬三轮车的少年问她“回家吗?”时,她仍茫然微笑着应了一声“嗳”。

有时人的心也不过是一条蛇,只需对住七寸轻轻一击,即刻软倒,比一切缠斗更有效。

李安的四两拨千斤,就是有这么精确。但那也不过是因为,他对人性中黑暗的深渊,注视得足够久、足够深入。

然后,他不颤抖、不煽情、不轻蔑、不退却,他只是轻描淡写递给你一个细细的线头,由你自己一步一步牵扯出线头彼端巨大的怪兽,那一枚包藏已久的祸心。

是的,在李安那里,少就是多。极少就是极多。留白就是无穷。

 

少年派的故事分为隐微与显白两个层面。

从显白层面上讲,一人一虎,从对峙到周旋再到相伴,九死一生,最终获救。

而在隐微的层面上,故事是这样的:少年遭遇海难,同船人互相残杀而死,他独自漂流七个月,耗尽所有补给,在饥饿和绝望中,他以人肉为食,并且最终吃掉了他母亲的尸身。

 

是的,这个真莫道不消魂相不值得你我纠结那么久,因为它根本不是李安的重点。

我相信,李安所想要讨论的,是一个人在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之后,如何生活下去?

在世界对你撕掉了温柔面纱之后,如何依然好好生活,娶妻生子,过得像一个凡人。

 

那必须是仰仗一种相信——相信是神把苦难放在你的路上,让你去承受它。就像是神把虎造成凶猛的肉食动物,那么,虎所做的一切都不是恶,而是神的旨意。

那个夜晚,在壮阔而惊狂的洋面,少年派对着闪电高喊,“我已臣服,我已失去所有,你还要什么?”

之后,他彻底向命运屈膝,顺从它,吃掉了一直保留的母亲的尸体。

在绝对的孤独面前,在绝对的困境当中,世界上所有的魅,都会离你而去。

 

这当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派做到了。

而之后仍能回到正常的人生并保持没有变疯,这几乎不太可能,但派也做到了。

世界对着他收回了最后的光晕,一切都变得直白、清晰和冰冷——活着才是最大的真理。

因为这是神的旨意。

 

一个绝望、凶恶而不洁的故事,想要拍得干净清透,需要何等的耐心和冷静。

但是,不要忘记他也是《色戒》里的李安,既拍得出鸽子蛋钻戒的流光溢彩,也拍得出“南郊、石矿场”那深沉的没有救赎的黑暗。

 

如是我闻。

神造人如此,善与恶都在一身。

你知道莲花清净无比,但它的根是在污泥之中。

 

 

2012-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