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007年开始的九幽系列,至今已有了四则:歌岛,情冢,梦土和欢国。
都是发生在非人间的故事。
尘世的闯入者,惊扰平行空间中原本自在的岁月,然而宿命早已由一事一地的属性写就,无论如何都将走向命定的终局,过程中,没有救赎。如果以为有,不过是幻觉。

故事的书写非常缓慢,因为有时我察觉它不是一种书写,而毋宁说,是一种生长。
它需要周期,如同植物,自有节律,超乎我的控制。
当我写出一则故事,也并不像是写出它,而更像是从体内将它分泌,我是一条通道,并且不算平滑。

最新一则《欢国》是关于无脸的国度。
关于无视自身属性的完备、却将本质的存亡诉诸外物的族群。
它可以被视作寓言。哲学意味?也许。
然而这不是重点。我想讨论的是,人的追索与放弃,亦即是,得失的吊诡。
爱情的开示,是火中莲花,走更困难的道路,从浊重直指清净。
说到底,作为书写者的我也弄不清,欢国中的沈初时是因为认清自身的本质而爱上郑红衣,抑或是,在爱上红衣之后才认清自身的本质。不过其实那并不重要。

九月间,曾与女子X约见。
初秋白而渺茫的日色中,我们在草地上喝云南米酒,滋味清冽甘美。
她说《欢国》读到收梢她曾流泪,却不是因为悲哀,而是因为恩慈。
我想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所谓恩慈,是对于不可能之爱的无怨毒,是对于终局悍然来临的不反抗,是闭上双眼静候命运湮盖的不动念。
因为,挣扎什么呢?如果宿命就是如此。憎恨什么呢?如果宿命就是如此。
终局之前务必全情恋慕,以痛,以碎裂,以血。——对于此类以诀别为前提的爱情,这是我所敬重的投入方式。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
距离五月间我因坠马所历那一劫,骤然已隔了整整一个长夏。
回想起来心情竟遥远得很,浮生如幻,又似庄周看着蝴蝶,虽然我的左臂依然无法活动如初。
中秋过后,日色渐薄而衣衫渐厚,北平城内赫然已是金风四起之秋。
我钟爱穿那件土耳其蓝的长风衣周遭游走,阴阴艳艳,诚觉自己是秋天的一个成分。
而我的心,时常平静一如老者,却又反复无常总有顽童的欢喜。
至于伤口,有形的无形的,都已不再发出哀鸣。
为此真该浮一大白。

近来读唐传奇,饶有兴味。
唐朝元气充沛,开明而爽辣,时代气质一以贯之乃至微如一草一木、红男绿女。
主奴、朋友、妓女与恩客、施恩者与报恩者、王与他的妃子,彼此无不有信有义,端的是个浩荡清平的世界。
就连狐精花妖亦并不都以媚人为业,却是与你平等,将心摆得端正干净,来与你亲,来与你好。

其中写一位书生在路上偶遇他失散的爱人,她已失身他人,各自黯然。
他目送她的马车远去,“轻袖摇摇,香车辚辚,目断意迷,失于惊尘”。
呵,真是,肝肠寸断。
说到与旧日作别,方式当不止一种,挫骨扬灰是其一,失于惊尘亦是其一。
前者决然而惨烈,后者怅然而苍茫。
我想我大概已然经历了后者,而自己并不甚明了。
我只是,当回首来时路,看见烟尘扰动,仍然会得有些心慌。不过,那也无非是劫后余生的错觉罢了。

所以,如果你曾在《欢国》当中读到恩慈,那也许只是因为我已放下了屠刀。

2011-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