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感动是件多么难以逆料的事。
《云水谣》那么用力地煽着情,我却真抱歉给不出任何感觉。
当我发现自己甚至不是故意要硬起心肠,于是这个情形就令我十分沮丧,因为我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一个麻木的人。
然而,这一晚,在荡着穿堂风的教工食堂,简陋的白纸布景跟前,我竟不期然地,被三百年前的拉辛打到了。

《昂朵玛格》是特洛伊城沦陷之后的故事。
阿基里斯的儿子卑吕斯爱上了他的战俘——特洛伊王子厄克托的寡妇昂朵玛格。
那的确是一位风华绝代的妇人。
她只不过凭着对亡夫的哀悼、凄伤的面孔以及永恒流泪的双眼,就占据了卑吕斯的灵魂,还有他的城国。
我还记得《伊利亚特》中,荷马曾描述她为白臂的昂朵玛格。她对爱情忠诚,曾发誓若是失去了厄克托,她宁愿下到坟土。

如果由我来讲述,我要说特洛伊战争是所有战事中香艳的穷顶。
宙斯的女儿海伦倾国倾城,艳绝人寰。
当十年间无数英雄和王族在尘土中为之喋血,失去了黄金甲胄和性命,而那时她正坐在特洛伊柔美的宫殿吩咐女奴在深蓝天鹅绒上以银线绣出花边。

柏拉图在《理想国》里轻描淡写地记载过一个传说,我很喜欢。
他说被带往特洛伊的甚至不是海伦本人,而是她的幻影。
想想看,为了这个遥不可及的女人,或是她遥不可及的幻影,勇士们穿越那么多海洋,在特洛伊入云的城墙下死于长矛和心碎。

卑吕斯与海伦的女儿爱缪娜早有婚约。
但为了要娶昂朵玛格,他不惜冒着与整个希腊世界为敌的危险解除这一约定。
他劝说爱缪娜
——若是你同我结婚,也不过是为了履行你对你父亲的义务,那么现在由我来解除掉它吧。

然而真不幸,爱情来时好像海啸和军队,黑云压城又怎可抗拒。
无数次,当它宿命般降临,我们所能做的,亦不过是屈膝、顺服并且束手就擒,再没有什么能够解除掉它。
爱缪娜痛哭失声,从那一刻起,她的身体里同时居住了卑吕斯的情人和敌人。
此二者彼此交锋,相互攻伐,那真是一场烟火般绚烂的战斗,并非刻意隐忍,但它却只在内部发生。

故事的结尾,爱缪娜驱使自己的仰慕者前去刺死了婚礼上的卑吕斯,接着自杀。
而昂朵玛格以王后的身份获得了卑吕斯的国家。
你看,总是这样,在爱与死如影随形的古典主义悲剧里,只要不爱,就可以不必死去的。

不晓得是从哪里得来的印象,我总觉拉辛是俊美的并且郁郁不得志的文人,有一双安静温柔的绿眼睛,我甚至错觉他跟莫里哀爱过同一个女子,结果他们两个谁也没有得到她。
然而,若是没有爱和屈辱,没有对爱的恐惧和对屈辱的顺从,一个幸福的人是不可能写出《昂朵玛格》的。

我一直记得聂鲁达的诗:爱情跨越它的群岛,从悲伤到悲伤。
来吧,让我们编一个故事
——
在爱的城池里,情人们拥挤在看得见夕阳的门廊上,静候夕照使自己变得透明,这样,他们的心就可以被爱人看见。
但他们当中的绝大部分,在日落之前就被内心的火焰烧成了灰烬。
而剩下的那些人,在等待里心火已经熄灭,他们不晓得自己站在门廊上做什么,于是就拨开飞灰和迷雾四散而去。

要知道,人生和爱情唯一的共同之处在于,它们都如此不堪一击。

2006-1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