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下雪是在凌晨两点半,兴奋得不得了。

遂胡乱披衣跑下楼去,在雪地里一边走一边抽了一根烟——以示庆贺。

我从未奢望今冬还能见到雪。

 

白天去了一趟学院,信箱里静静躺着我从巴厘岛寄给自己的明信片。

其上一尊大象神,端坐幽暗繁复的花木之间,一手执莲,一手执斧,天真而郁烈,也是我对巴厘岛的印象。

呵,倘非这张纸片来提醒,我几乎忘记两个礼拜前我还身处南纬八度,看着从来没有看过的南半球星空,欢度短暂的夏天。

 

是的,巴厘岛拥有无尽的夏日,日色如同烈焰,无休无止。

岛上遍布寺庙和莲池,植物繁茂丰盛,呈现出某种疯状——虽然疯,却不具伤害性。

因旅游业发达,岛民见惯来去,十分友好,会得随口向路过的游客say hello

看见东方面孔,往往加多一句韩文或是日文,生意人亦多多少少会些汉语。

 

最漂亮的是小孩子,黑发,金棕色皮肤,眼睛大而深,故而眼白尤其分明,无端给人艳丽之感,似黄金变成的小妖。

女子的传统装束为下裹沙龙,穿镂空花纹的紧身上衣,内衬抹胸,性感之至。

并且我听说,在更早前的时代,她们是连上身的穿戴也一并免去,热时便解下沙龙,去河中洗澡,全无避忌。

热带文明质朴天真,无所掩饰,而到了《西游记》里,她们注定都是蜘蛛精。。。我们的北温带,装蛋成性,实在是没劲透顶。

 

又且在乌鲁瓦图断崖,生平第一次,我看见印度洋。

是要见过才会知道,洋是远远超越于海的概念,宏大,壮阔,凌驾于海,凌驾于众水,凌驾于语言。

试问,一种存在怎么可以这么美?怎么可以这么美却又不懂得说话?

我站在没有护栏的崖头,双腿酸软,惧怖,惊怕,眩惑,却又心向往之,就像一个信徒面临她的神。

真正的美,呵,三岛由纪夫说得没错,真正的美统统令人汗毛倒竖。

有信仰的人会想要皈依之,而更直接一点的那些,会想要成为它。——不难理解为什么总是有人选择在这里自杀。

 

旅途中一直在读的是《挪威的森林》。

这个故事开始于一架波音747客机,我觉得很应景。

其中,绿子问渡边,你喜欢我到什么程度?

渡边回答说,像喜欢春天的熊一样。春天的原野里,你一个人正走着,对面走来一只可爱的小熊,浑身的毛活像天鹅绒,眼睛圆鼓鼓的。它这么对你说道:“你好,小姐,和我一块儿打滚玩好么?”接着,你就和小熊抱在一起,顺着长满三叶草的山坡咕噜咕噜滚下去,整整玩了一大天。你说棒不棒?

绿子说,太棒了。

渡边道,我就是这么喜欢你。

——

真好的情话。好到简直应该贴上标签“泡妞之选,例不虚发”。

可是这也比不上飞机着陆前片刻,你伸过来的握住我的手,直到滑行速度变缓才松开,并且自始至终,你不发一言。

这是身为轻度恐机症患者的我,得到过的最温暖的情话,虽然自始至终,你不发一言。

 

这个冬天,不时地,我会被隐隐的罪恶感击中。

因为毕竟,对我而言,百看不厌的除了《乱世佳人》《红楼梦》,还有海、星空、雪和烟花。

而竟然,在这一季,我都一一看过。

喂,这个样子,会不会有点奢侈得过分?

 

却也无所谓了。

我早已为此支付过我的抑郁、混乱、消沉和狂躁。

世上的一切,无非是个代价问题。

 

且不开眼,撒野过今晚。

 

 

 

 

 

201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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