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过道转暗。
坐在尽头一张黑色帆布椅上,看见熊熊雪白地走过来。

两侧宿舍间间洞开,一地乱物,皆是被遗弃与被抛掷的,旧时光。
人人从自己的青春身旁跑走,仓皇一如逃难。
空气里竟似传来刀锋声音。时间要与我们兵刀相向了,亲爱的。

熊熊雪白地走过来。

又是黑色蚊帐装,还有黑色长发披在背上,甚至那个装满故事甚至装有所爱男子的烟蒂的行囊,亦是黑色。
熊熊拥有一个黑色的离开。

忽忽然地,不知她从哪里翻出一张纸片来,背面写着去年她为我那话剧写的歌
——
让我给你点一支烟吧,让你讲讲你的故事吧。

心中惊动。过道中似有曲调奔赴。与她哼唱。

犹记得那一日是怎样。
北国剧场有红座椅与红灯光。
熊熊穿红色长毛衫牛仔裤跑来跑去四处拍照。
——
空的舞台,一个俯拍,十字架兀自屹立。
石头撑不住了,在无人的剧场睡过去。
蒙子在音控室里跳恰恰。
英俊的灯光师K在吸烟。
我站在剧场咬着下嘴唇笑,白衬衫柔软地贴在身上,头发只及肩膀,并以为自己厌倦到再也不能爱了。

那一日是有雨我记得,小孩子跑着来看戏,淋湿了衣裳。
四月,很冷。
是否彼时刻,真如熊熊歌词所写,是破败,是盛放。

然后今日我以白色香花送她走。
她将整张面孔埋进花中,深深嗅,说,好香。
十九,你看我的熊熊她不跟我讲谢谢,她只说好香。
我就觉得满意,笑起来。

浑浊火车站,白色花朵光明得像钻石一样。
连那检票的婶婶亦忍不住出声赞赏。

呵,除开这暴戾天真之白,实在我不知用什么来隔绝时光。
隔绝它屠戮、杀伤、掠夺和摧毁。
隔绝它来,它去,它光临,它消退。
但我们只能站在原地承受。
但无法阻止心中酸痛。
但不能说出。
但忘记了。

我亲吻她的面孔,她的唇,拥抱她。
终于我不管这花朵令她多么累赘,我使我的洋娃娃带着白色香花暂时性地离开。

两周前,偶然遇见小安在路边卖他那些宝贝CD,亦曾与他这样拥抱过。
他说起九月便往美国去。
这样草率就四散了。
望住他似极张国荣的面貌,心中突然想,不知什么样的男子,能够有幸被他爱上。

火车站空空的,两个乘务员在站台上吸出发前最后一支烟。
我的内心空出一个熊熊的形状,过了一会儿,我感到它愈合了。

终于还是要在时光面前俯首称臣。
把手举到月亮上,向时间投降。

是谁那么慌,剪破六月的时光。
是谁那么慌。

2005-6-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