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载于2012年6月30日《北京青年报》】

【艳女列传·之一】

舌尖上的尤物

我想,我是一种幻象。——玛丽莲·梦露

念出她的名字需要嘴唇两次相碰,并且舌尖三次卷动,结束时口腔呈O型,像是含着一枚惊奇——连名字都如此肉感,这是Marilyn Monroe。

她1926年6月1日作为诺玛·珍出生,1962年8月5日作为玛丽莲·梦露死去。其间三十六年,黯然有时,璀璨有时,端地是极其跌宕的一生。她死于过量的安眠药(一说是吗东篱把酒黄昏后啡),我在一部纪有暗香盈袖录片中看到她被装在黑色裹尸袋里推出来,那具身体比我想象中要小很多。

梦露前半生经历十四次领养,不断出入孤儿院。她说,“我常常站在孤儿院的窗边流泪,因为在远处的屋顶上看到雷电华电影公司的霓虹招牌,我的母亲曾在那里做电影剪辑员”。自十六岁起她经历三次婚姻,都以离异收场。传言说,梦露曾试图让肯尼迪总统成为第四任丈夫,但未获成功,并也正是此举直接导致了她的死。当然,这只是传闻。

不过,那首《总统先生,生日快乐》却是真的。当夜,梦露褪去雪白皮草,霍然露出一袭宝光流溢的鱼尾礼服,极贴身,仿佛另一层皮肤。我的天,她竟像是全裸,不,比全裸更妙,因为裸体不会发光。开唱前,梦露伸指弹一弹麦克风,轻佻又潇洒,唱时,媚眼如丝,腔调中带着喘息,同时以手抚摸自己的身体,仿佛欢爱在即,啧啧,那真是一首惊心动魄的生日歌。

在我未解风情的少女时代,老实说,我并不懂得欣赏梦露的美,她那种肉馥馥的感官性的艳色,曾一度被我视为痴肥。然而今时今日,梦露无疑是我心中艳女榜的魁首,因为,她在镜头面前所呈现的性张力,此前此后,无可匹敌。著名影评人罗杰·伊伯特曾这样评价梦露在《热情似火》中的表演:“她出现在银幕上的时候,(观众)必须用意志强迫自己才能把目光转向别人”。朋友们,此话千真万确。

当然,并不是随便一个美人都可以被称为艳女的。在我的理解中,所谓“艳”是源自对欲望的了解,是与欲望旷日持久的缠斗令这份美具备体热,灼灼迫近。所以梦露的美并不具备超越性,毋宁说,她的美更亲近物质,亲近皮草、香槟、钻石和游艇。这是一种人间的美,是实实在在的肉身,可以展臂拥个满怀;又是一只华丽的奶油泡芙,咬一口,会“嘭”一声在唇齿间曼妙地炸开。

但完整的梦露绝不止于此。据称,她的智商在140以上,《尤利西斯》是她最欣赏的书籍,她的阅读面涵盖陀思妥耶夫斯基、海明威和贝克特,并且,她还写诗。我见过一张她跟第三任丈夫,著名剧作家阿瑟·米勒的合影。照片上她穿着腰部镂空的小黑裙,依然柔艳,但却流露出某种微妙的知性。我猜,那是因为,对着一个智力相当的男人,她不必再单凭肉身讨好。

然而无论如何,梦露仍是好莱坞炮制得最成功的性符号,而她自己也深知这个事实。为此,她任由好莱坞改变了她的发线、鼻子和下巴,而为了获得绝妙的腰臀比,她甚至摘掉了两根肋骨。而原因,也许正如她在手稿中所写,“生活,更像是一种拒绝被淹没的决心”。梦露绝非没头脑的金发女郎,她甚至聪明到把愚蠢演得令你我信以为真。

近来,有一部新片叫做《与梦露的一周》,我是在国际航班上看到的。勉强看了十分钟,我就关掉了播放器,邻座的美国妇人趁机搭话,“不是每个人都能演梦露对吧?”我点头,“是,并且事实上,没有任何人可以。”

1962年那个盛夏,当她过世,所有媒体的报道如出一辙——“玛丽莲死时赤身裸体”。多么悲哀,一个有灵的女人,但直到她死,世界也只向她索取她的肉身。

今年是梦露五十周年忌辰,谨以此文,向为“性”赋予更丰厚意义的女性致敬。

(作者:女,低产作家,未成名影评人,出版作品有短篇小说集《八荒》,长篇小说《流离火》。)

2012-6-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