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之春来得也太晚。
清明过后寒意尤浓,当真是“欲减罗衣寒未去”。
花倒是开了一些,但疏疏落落,也不大成气候。
倒是校园里那株白玉兰开得正好,千朵万朵,皓然一树,简直如玉。
那天中午吃了饭,走去探过它一回,花气袭人而来,妙极。每年此刻,是我跟这树花的一期一会。
探花如赴约。

意国回来一直忙得脚朝天,饶是这样,还是去给北航的学生们做了个讲座。
受人之托,务必忠人之事,是基本的信义,再忙也得扛。
孩子们很好,灵气十足。听到有兴趣的内容,眼珠跟着你转,这里那里的,很好玩。
有一个女孩子坐窗边,懒洋洋的,问她那角度太偏会否看不到屏幕,她却说,坐这里好晒太阳。
太可爱了,俨然是个第欧根尼。

课后有几个孩子跑来微博上跟我互动,说“老师今天辛苦了,好好休息嗓子”。真令人心头一热。
谁说九零后不懂得体贴人?他们不过是在自己的世界里蜷缩得更深。

嗓子本就疼,俩钟头不间断讲下来,简直要吐血。
今时今日,人类科技已能勘探火星土星,已能将空间定义到十二维,何等高明;然则传道授业仍凭教书匠一条肉嗓,又是何等原始。
一堂课都是肉身相拼、心血交付,由是更知师道之艰、之可敬。
我为自己不曾辜负每一位良师的课而深感幸运。
不过,当年逃的那些高等数学课,似又不在此列,哈哈哈。

昨夜跟童童还有老丁他们一聚,把从意大利带回来的红酒开了来喝。
酒是2006年份的Brunello di Montalcino,滋味很好,轻淡中见幽雅,不枉我千里迢迢带它回来,冒着行李箱几要挤爆的风险。
借着酒劲大家读诗。老丁念了一首兰波,“你的手指在鼓上一敲,乐声纷纷散开”,《致一种理性》。

老丁这个人,呵呵。
我第一次见他,是刚刚在童童家洗了澡,出来就看见他跟吴虹飞并排坐在沙发上,一个大块头。
于是我湿着头发,一边抽烟一边听他俩给吴虹飞录歌儿,那首歌的名字叫“小龙房间里的鱼”。
那时我抽烟抽很凶,一屋子都是淡蓝的烟气。所以直到现在听到阿飞这首歌,仍觉它是蓝色的。

后来也不知如何,跟老丁竟成为朋友。恰所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这些年来,无所事事的黄昏与夜,我跟他一道消磨过不少——喝酒,吃肉,聊天,大至宇宙,小至蝼蚁。
他还听过我失控大哭,那么聪明一个人却也只会在电话里很慌张地说,“那怎么办呢?那怎么办呢?我去陪着你吧。”
老丁也写歌,自弹自唱,风格阴郁,注定不会流行,但那时的我以颓废为己任却很喜欢。
每次见面,他都会抱我一下。他比我高许多,抱的时候需要微微弓着背。

我的生命里有老丁,仿佛春之有风,没有也不会死,但最好是有,否则会很无趣。
对了,老丁最近勤于健身,瘦很多,为此当浮一大白。
每一个胖子都是潜力股,颠扑不破,是真理。

十年前的非典期间,我写了一个话剧,讲生死,讲爱欲。
主题很沉重,又是在那样恐怖的氛围下写就,而我当时21岁,仗着读的书比同龄人杂一些,便也沧桑自诩,其实白纸一张。
所以剧本写出来当然很扯淡,全拼贴,无深度,纯粹的后现代。
童童是导演,跟我意见不合,当着全体演员吵一架。
晚上他给我发短信,说,“今天对不起,放了花在某长椅上,想着去收。”我走去一看,白百合。
文艺得可耻,却也是我跟他伟大友谊的开端。

昨晚童童说,如果今年禽流感真闹起来,咱们就复排这话剧。
我觉这提议很好,虽则戏固然是烂的。只因所有这些统统有关青春一事。

事情可以换个角度来讲述
——
多年前我曾被青春捕获,成为它的载体,日复一日地被它吞噬。
它就像是一种幼兽,无法无天,予取予夺,要你饲之以痛、以血、以眼泪、以歌哭、以心之焚毁、以形骸之流离。
之后它长成,便离开你,快得像豹,虚无得像影子。

青春一物,繁艳为表,内里尽是残酷。
然而,在我三十出头的所有微醺时刻,始终是,并将永远是,此物最相思。

2013-04-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