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载于《北京青年报》【读家酷评】栏
 


 


 


    名:《黑天鹅》


    演:达伦·阿罗诺夫斯基


    演:娜塔莉·波曼、米拉·库妮斯、薇诺娜·赖德、文森特·卡索


上映时间:201012


    家:石头花园的歌女


推荐指数:六星


入评理由:一个人与自己的角力,可以这么狂乱而优美。


 


 


 


 


料不到年末竟有这样一个小高潮。


《黑天鹅》横空出世,广大文艺青年遂蜂拥而上,玩赏之,解析之,推崇之。


而这部电影的确艳惊四座,反正至少,它惊着了我。


 


故事很简单,关于一个芭蕾舞者如何艰难而疼痛地召唤出她身体里那只黑天鹅。


——


舞者尼娜(娜塔莉·波曼饰)已经二十八岁,技艺无可挑剔,却始终只能跑跑龙套。


她的艺术总监,法莫道不消魂国人托马斯告诉她,“四年来,你每一次舞蹈都毫无瑕疵,但我从未见你失控,从未见你释放自己。”


所以,尽管后来她终于有机会在《天鹅湖》中一人分饰黑白天鹅两角,成为当仁不让的女一号,她却始终惴惴不安。


不错,白天鹅的矜持、优雅和无害是尼娜本色,完全不成问题,但事情的关键在于,她要如何化身为邪魅而妖冶的黑天鹅。


 


一人分饰两角的尼娜,在现实中也日渐分佳节又重阳裂。


她难以突破多年来“妈妈的小女孩”的角色,黑天鹅几番挣扎破茧,却又几番遭到压制。


托马斯布置给她的那个作业“抚摸你自己,投入地抚摸你自己”始终无法完成。


此后,电影的气氛趋于惊悚。尼娜被幻觉和欲念折磨到几近疯魔。


 


这个状态,在我看来,基本可以概括为一个尼采式的术语:迷狂。


如果说白天鹅代表着日神精神,强调适度、节制、美德和优雅;那么,黑天鹅所代表的酒神精神则更为原始、更为蛮夷,却也更逼近本质,它追求的是忘我之境,致力于摧毁日神式的戒律清规,是生命与其本质的全面融合。


穿越此种酒神式的迷狂,生命便可达至一种从心所欲的澄明之境。


而这个境界,尼娜最终达到了——付出生命为代价。


 


标志是那一场黑天鹅之舞。


尼娜面罩黑纱网,眼影孔雀绿,浓烈,妖丽,斜飞入鬓,杀机四伏。


她浑身闪烁着欲念,逡巡,环顾,世间都是她的领地,世人都是她的臣仆。


每一次伸足与展臂,都有千言万语:“来爱我,不准爱别人;来吻我,不准吻别人”,那么专横,那么魅惑,她是不可违抗的。


当尼娜做完著名的三十二周挥鞭转,双臂扬起如巨大的黑翼扬起,四面八方,投下魔魅般的暗影,我听见耳畔有风呼啸而过,浑身一凛,低头看时,只见一臂汗毛倒竖。


啧啧啧,那种邪美,真令人望而生畏。


 


真正的美,多多少少带点魔意,令人有芒刺在背的不安。


《源氏物语》中,桐壶天皇就曾因爱子光源氏过分的美丽,而下令各处寺院诵经,为其消除魔障。


因为美与毁灭仅一步之遥,这是美之为美的宿命。


 


最令人吃惊的是娜塔莉·波曼,我简直认不出她了。


在电影的前八十分钟里,她懦弱、娇嫩、担惊受怕一如白鸽,将一身妖气藏匿得那么好,以至于我完全可以忘记她曾是杀手莱昂的玛蒂尔达,那个坐在楼梯口抽烟的十二岁小妖精。


演员这个职业的妙处正在于此,她出借自己的身体,让角色潜入,获得另一个灵魂,借由一部部电影,她屡次还魂、变身,而我们看着她,恍若隔世,两个钟头,过尽凡人的一生。


影片中的三次自有暗香盈袖慰,被波曼演绎得隐忍、热烈而逼真,似目睹海潮般黑暗的情欲一浪高过一浪。


 


我们的先民当中,最早的舞者,是巫。


巫扭腰摆臀,模拟与天地交媾,在生殖性的欢愉与疼痛当中,告诉凡人下一年的来龙去脉,灾厄与吉凶。


所以当舞者在舞,她们其实正介于神与人之间,是祭品一样的存在。


 


潜意识里尼娜知道,最大的障碍就是自己,于是她就杀了这个自己,让第二重人格,即,黑暗人格妖艳地上了位。


这个世界上,不疯魔不成活的,绝不止程蝶衣一个。


只要还有艺术这回事存在,那么,艺术家的疯狂就会千秋万载地存在下去。


而且,必须如此,必须穿越酒神式的迷狂,才有可能最终抵达美的本质。


亦幸亦不幸,舞者尼娜跳了一场最本质的舞,因为她把自己,舞成了祭品。


 


 


 


 


 


201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