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拿到博士学位的当天,我跟我的同窗(我的同袍、我并肩作战的弟兄们)坐在草地上胡侃至深宵,英文里所谓hang out,有一种无聊的有趣。


 


其间开了一瓶红酒来喝,抽雪茄,用蜡烛点烟,讲很冷的笑话。


释然得要命。


惟《色戒》里头王佳芝会过易先生之后的那种释然可堪比拟,——一切牺牲都有了价值。


又好比是鏖战过后的兵,躺在战壕里,疲累不堪,炮火带来的耳鸣仍在,血液依然沸腾不休,但身体却是安静的,甚至可以写一封家书,聊一阵天。


 


巴塔耶说得没错,人只有在徒劳的消耗中才真正感到幸福。


 


 


【二】


 


根据我六年的观察,我导师的身上有一种他所不自知的戏剧性。


严厉起来酷得个风雷俱寂,气场强大到令人呼吸困难,可是,笑起来却有弯弯的眼睛,大象一样的,啧啧啧,你说这有多迷人?


 


 


【三】


 


散伙饭是有喜感的。


其间有位大哥,素来极稳重,当晚竟喝挂了,极为艳丽地吐了自己一衫一裤都是。


那种吐法,窃以为只有李白有能力形容,因为,那实在是,壮观到一个夸张的程度。


 


经此一役,该大哥便被用借代的手法尊称为“黄果树瀑布”。


背地里大家议论起来,不论多少回,依然觉得欢乐非凡。


唯一的后遗症是,我变得有点害怕跟他碰面:我是多么害怕自己一时脑子短路管人家叫黄大哥啊。。。


 


 


【四】


 


论文正式提交之后,十九跟我相继大病一场。


十九是硬盘挂掉,而我是昏天黑地烧了整整一天,并且在接下来的两天里都面青唇白似个鬼。


 


不过我又疑心这根本不是生病,这他妈的就是赤果果的发泄。


 


 


【五】


 


《刀马旦》的收梢,风起云涌的郊野,林青霞等五人分道扬镳而去。


观此,不是不怅然的。


曾经一道浴血、历劫,飞身为对方挡过子佳节又重阳弹,顾盼之间有过情愫,到末了竟能这样一揖别过,年少轻狂岁月,真如儿戏一般。


他们是太天真呢,还是太洒脱?


 


且在临别时说,“世界这么大,我们一定会再见的”,之后快马加鞭,一骑绝尘。


傻话。


 


正是因为世界这么广阔,今朝一别,不见的可能比再见要多


——


反正我从没在北京城的街头偶遇过任何一个旧情人。


 


正所谓,世界大,生命长,不只与你分享。


夕爷这歌词写得好,浅白,却有很深的生命体验在里头,有点凉薄,但是真的。


这个道理我很早就懂了,后来的日子一直在装傻充愣,假装不懂。


 


然而,值此不可违逆的离散之际,装傻也没有用了。


 


 


 


 


2010-6-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