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已载于《北京青年报》】

展    名:道法自然——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精品展
展    期:201321日——59
展    厅:中国国家博物馆南区一层2号、3号展厅
读    家:石头花园的歌女
推荐理由:本年度如果只能看一个展,毋庸置疑,是这一个。

去看这个展的前一天夜里我在读《庄子》。窗外寂然雪落,一天一地都是。
庄子说,吾身非吾有也,是天地之委形也。这是得大道之人方能承受的大虚无。
传统中国画家,骨子里都有一点老庄在。讲究的是一卷之上,气韵流动,顷刻万里江山;倘若有心,角落里几笔勾折,是一叶舟。
这当中有“道”的纵横恣意,是天与地与人的浑然两忘。

但西洋的风景画则处于全然不同的另一重语境当中。
事实上,纵观整个西洋美术史,独立的风景画直到16世纪才成形,它是绘画题材从宗教向世俗生活转向的必经之途。
那是人与自然更为到肉的亲昵,这中间没有“道”的统摄,也不存在形而上的观念,而仅仅是“啊你真美,让我把你画下来”的如实直书。
故尔他们所描绘的一云一树也要纤毫毕现,不肯潦草带过。这样的如实直书当中自有一派天真。

这个“道法自然”的布展是真花了一点心思的,七个版块环环相扣,层次清楚。
西侧展厅里,“理想化的自然”首当其冲,而后及人、及动物、及花卉。
东侧展厅里则有自然主题的摄影作品、“大地与天空”,还有水。

西侧展厅里伦勃朗那幅“芙罗拉”真把我迷倒了。
芙罗拉是希腊神话中的花神,同样的题材文艺复兴时期的提香和波提切利都画过。
提香笔下的花神肉感而柔艳, ** 半露,金红色的长发披散而下,像一头漂亮慵懒的母兽。
而在波提切利那幅《春》中,花神双眼直视画外,安详的面孔流露出某种莫测——她为何如此平静?
但是,伦勃朗的芙罗拉却无疑更具理性之光。据称此画是以伦勃朗亡妻为原型,难怪芙罗拉神色中有怅然若失,并有一种奇异的不安。
画中,花神左手提裙,右手正从裙兜中取出花朵,戴珍珠项链和水晶耳坠。
必须要看原作才知道,伦勃朗是如何描绘珍珠与水晶所折射光芒的微妙差异,前者柔润而后者锐亮,都把握得恰到好处,增减不得。
还有女子白色上衣的褶皱,及其随身体浮凸而成的明暗和阴影,不是单看任何一张照片可以取代。

而提到英国风景画,首推透纳,然后是康斯坦布尔。
但我在康斯坦布尔那幅《大教堂》面前驻足的时间却更久——当然,更直接的原因是,透纳面前实在已经围了太多人。
康斯坦布尔是一个乡间面包师的儿子,他对于英格兰的丘陵与草木有着更为本质的感情。
白云是整幅画的灵魂,他说。
于是在《大教堂》中,我们看到白色云团自远方涌起,茂林蔽日,几只牛在池塘边饮水,是夏日的午后吗?也许。
而在树林庞大的阴影之外,是白色的教堂以及它淡蓝色的屋顶。那几乎就是跟天空一样明媚的存在,只是比天空更易抵达罢了。
这幅画所呈现的一切是如此真实,那几乎是观者可以随时走入其中感受当天的风的一个片刻。

雷诺阿一直是我的心头好,但这次展出的却不是我最爱的那几幅。他的画总像笼着一层雾,一种不透明的感觉。
梵高的短而蜷曲的笔触识别度太高,《柏树》面前照样又围得水泄不通。我懒得挤过去,远远跟它问了个好。
还有高更,“人与自然”的主题下怎么可能少了他的塔希提裸女,标志性的宽大臀部和粗壮双腿,他笔下的女人都是地母,扎实、幽暗、吸附力强大。
透纳的风格则明快,他的作品中那种透明跟轻薄的质感,同时代画家中几乎找不到。印象派将他溯为启蒙者,我看名至实归。
不仅仅是画,还有雕像、陶器、杯盘、刺绣、挂毯、瓷砖和家具,举凡一器一物之间都是人类对自然的歌咏和对美的沉溺。

长期以来,我把看展览视为一种必需——我们忍受了帝都的堵车、高房价和雾霾天,而这些展览便是报偿。
再者说,毕竟连007这种肌肉片儿里都开始拿透纳他老人家来掉书袋,小文青们可不得快马加鞭,再往前奔腾一程?

看完展,跟闺蜜踏着雪去了后海。喝锡壶暖的老黄酒,吃鱼,看雪。
回想起来,这次看展中唯一令人扫兴的细节是这样的
——
一姑娘举起相机对准伦勃朗的画,我们小声提醒她“不能拍的”。
人家姑娘头也没回“我知道”,然后义无反顾地摁了快门,三下,带闪光灯。

2013-0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