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入秋以来,天气好得惊人。
空气清透如瓷,夏日烈焰已烧为灰烬,绿荫依然浓烈,而日色却渐如白地飞金,薄而锋利。
我不断想起张国荣的那首歌——“秋天该很好,你若尚在场,秋风即使带凉亦漂亮”。
追缅一个人,甚至不惜让自己变得软弱,变得没有能力欣赏季节。这样一首歌,真令人心碎。

长夏将尽的某个夜晚,我完成了《静川》的书写,那一刻,觉得力竭。
像是一直扛着巨石往前走,直到卸下,才敢言累,否则之前将无法坚持。
此番书写,就像是一场病,持续地向内毁蚀。因以静默书写静默,实在非常徒劳。

在这个故事里,我尝试描述一种可以为之生、为之死,但却无法发声的感情。花明如此,红衣又何尝不是这样。
再者,我想为不被爱者写些什么,为他们黑暗的焦灼与无果的消耗。
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使得一个人寂静地爱着另一个人?明明抱着指望,却又好像死了心一样?

书写的过程非常艰难,仿佛炼金,得不偿失。
然而,炼金术士的快乐,乃是在于功成一刻的闪亮,金块的大小倒在其次。
而由于视角的转换,有时情绪上十分汹涌,却不得不强行压制,感觉憋闷,几要吐血。

世上的感情,在某些时刻,就算出声也没有用处,就算哭喊也没有用处。如果对方不属你。
《圣经》里写,不要惊动我的爱人,等他自己愿意。是大智慧。
因为如果用爱换不到的,用尊严去换,情形只有更糟。

九月,熊宝的婚宴设在青岛。
我刚开学,一脑门都是事儿,却也搭了红眼航班,披星戴月地赶过去。
那晚在啤酒街的大排档,168club聚首,大啖海鲜,吃得两手汁液淋漓。金啤很好入口,千杯不醉。
熊宝却已喝昏了,坐在那里不说话,叫她时,只将眼神一点一点挪过来。幸福令人变钝,真是颠扑不破。
作为礼物,她希望我写一个happy ending的故事送给她。
然而,嗜黑者如我,却未必写得出。

我想起几年前,在北京,也是秋天,曾跟她约在学校南门的咖啡馆。
那时我们都很动荡,各有各的心事。彼此诉说,却不能告慰。
离对方的心那么近,末了,却也只能在秋风四起的街头给对方一个拥抱。她又瘦,抱起来特别没有着落,像抱着风。
人呢,说到底,还真是孤独。
但我记得她的清坚决绝,还有夕阳里她面孔和肩头的光,我一点也不担心她。

再有几日,又是张国荣冥诞。
有一个视频里,他穿着裙,头发挽成髻,在台上唱那首《春夏秋冬》——“冬天该很好,你若尚在场,天空多灰我们亦放亮”,嗓音悲伤而华丽。
我记得很清楚,他右眼下有一粒亮钻,不时闪一闪,很魅惑,像眼泪。

不错,曾有过共度春夏秋冬的亲密爱人,后又失去了他,的确值得感伤。
然而时间湮盖之下,一切痛楚都将成灰——一切欢愉亦然。
秋天该很好,你在或不在,也都一样。

2012-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