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里有一种茫然。


这种茫然出现在毕业典礼结束的当天,出现在后来去糖果看演出的地铁,出现在跟闺蜜们玩麻将的牌桌,出现在饭局、阴雨天、菜市场和街道,每天清晨一睁开眼,还有入睡之前。——这种茫然无处不在。


有时,我坐在房间里的单人沙发上抽烟,望着对面的楼宇和天空,楼下传来孩子的笑声,我会想,呀,这是真的,有些事情结束了。


而结束的方式,就像艾略特写的,不是砰的一响,而是嘘的一声,是这样一种平淡到近乎虚无的方式。


 


唯一始终剧烈的,是我的痛经。


遂也就整天蜷在床上,手里拽着本推理小说,好时翻两页。


蓝宝在厨房里切切弄弄,捣鼓了一阵子,却是煮了红糖姜水,替我倒在常用的那个绿陶杯子里。


我乖乖喝了,咕嘟咕嘟地,喝得一额都是汗。


她掀起门帘来瞧我,问我怎样。


我故意怄她,只如实道,不够甜,姜也搁太多了,辣。


果然蓝宝生了气,一摔门帘,站在过厅里咬牙恨道,靠,老子饭都没做先给你煮红糖水。


我听了,在枕间窃笑一回,便睡过去了。


 


从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如今也学着下厨。


虽然做的不过是很简单的东西:毛豆,玉米,意大利面,速冻水饺,火腿碎蛋,海米冬瓜。


有时候做得很难吃,也囫囵地吃下去,因为觉得倒掉可惜。


做饭总令我感到有序而喜悦。


我尤其爱听蔬菜初下油锅时发出的那一声“刷”,鲜辣极了,虽然每每这时候我总是很猥琐地歪着肩膀往后一躲。


 


在京十年,细想起来,除了念书实则没干成过别的事。——就连念书这件亦不甚了了,只是拿到学位而已。


抽空恋爱,但从未导致婚姻,多沉陷于感情锋芒的消磨、钝化和辜负,以至于到后来已经拿不出力气跟对方讲“我爱你”。


交了一些朋友,其中走散了一些,疏远了一些,存留下来的这一部分,我很珍惜他们。


写过一些文字,大多连自己也不再读,出过两本小说,从来没有大卖过。


没有房子、车和存款,目前借着一笔钱,跟一个闺蜜合租在一起。


有一份喜欢的工作,可是不见得有很好的收入和升职的机会。


疏懒、被动、慢热的秉性,依然如故。


这无论如何不能算是很成功的人生吧?当然啦,这也不是失败的人生。


这只是,某一种人生。


 


然而我已不再去想那些深入的问题,更加不去谈论它们。


只不过是,假使听到一首歌心中有所牵动便回环往复地听上几遍罢了。


那些大喜大悲的事,只要你还活着,最终也都将成为往事。


这个态度,也是北京城教给我的。


又或许,不论是在哪个城市,一个人活到二十八岁,所能懂得的也就是这些了。


 


昨天午后,我趴在床上看小说。


手机忽响起来,却是私交不错的某个同学,在即将离京的火车上打过来的。


我听着他那边闹纷纷的背景音,像是忽然从懵懂中醒转,心头一乱,就如中了冷枪一般。


他妈的,我曾独自扛过了公元二零一零年这场离散当中最糟糕的部分,却在此刻、此地,被它的尾声打人比黄花瘦倒了。


 


要做的事很多。


我有小说要写,影评封刀很久了也要重新操练起来,过几天我得去外地参加一个会,下午还要去买一点菜。


然而生命即便丰盛琐碎也无从抹杀这场离散的后座力。


在这个燠热的午后我终于明白,原来令我茫然、惊悸、慌张的林林总总,确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乃是岁月的积威。


 


 


 


 


 


2010-7-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