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雪来得很静。

我站在窗前,双手撑在暖气片上,看见外头的地面和房顶正一点一点白起来,还以为那是车灯的反光。

伸手出去在窗台上摸一下,果然是雪,非常细腻,闪着如钻的光。

当然我见过比这更暴烈的雪,惊艳的那一种,然而今夜这一场,因为它的静,无端地令我心动。

 

《少年派》的原著比电影要从容,写得很舒缓,文字也大气,是一个会讲故事的人写的书。

我又窝在沙发里看了一会儿,心里却老惦记着外头那场雪,后来干脆把书放下,穿戴一番,出去走了走。

 

小区里一个人都没有。

雪扑在脸上,又细又急,我就仰起脸,在黄黄的街灯下站了一阵子。真冷,但这种冷里有一种亲近在。

好像是这个夜晚把你拉进怀里,跟你说“咱们玩会儿吧”,于是我就在薄薄的积雪上面跑了几步,踩得一地都是乱脚印。

 

博士论文出版了,上个礼拜拿到样书,封面素净而节制,是学术专著应有的样子。

传说中的世界末日就在一周之后,鲍德里亚如果活着,他会认为末日很好,最好人类全部完蛋。

因为这个世界的糟糕早已不在肌肤,而在骨髓;不在其乱象,而在其逻辑。

资本的展布只能导致主体被物围困的命运,而每一次所谓革莫道不消魂命,其后果都不过是该逻辑的扩张跟修正。

老鲍的想法非常简单:如果要终止一场不可逆转的罪行,最彻底的方式,是让它的受害者消失。

说他是极端反主体主义已经很客气,其实老鲍根本就是主体失败主义。

 

实则也不过是三年前的事,写这个论文,由秋写到来年暮春。

寒来暑往,竟忘记当时怎么过的那个冬天。有没有下雪?吃过多少糖炒栗子?又同谁在寒夜里暴走过几回?

其时内忧文章,外患苦寒,天人交战,想必十分不易吧。谁知,竟也全然不记得了。

人是可以非常健忘的,对于痛苦,尤其如此。到头来它只在心里留下一种酸痛的感觉,没有细节,没有图像。

一个断掉的线索。徒然枕戈待旦,独自面对记忆幽暗的吞没。

 

十一年前,我十九岁,写过一个戏。讲述一个小偷爱上他的偷窃对象。

昨天,这个戏的导演在微博上发帖纪念。

如果不是他提起,我真忘记我曾写出过这样的句子——好在泪水是一种可再生资源,就像打在扶桑花上的雨,往年与来年。

真是文艺得要了亲命了。不知怎么写出来的。

我只记得为了不影响同宿舍姑娘睡觉,我总是把word底色设置成全黑,然后很慢很慢地摁动键盘。

深夜的书写,大抵如此。

可想而知,那时候的我,在她们眼中,该是多么诡异的一个存在啊。

 

三十岁的我独自走在帝都的白色里,想起这些年的得失,与伤痛与喜悦共处,心中没有悲愤,也没有感慨。

于是我知道,我已不再是一个年轻的人。

 

一切都有命定的时辰。人到了一定年纪会不再咆哮、哭喊或是撒娇。

他不再是风,或是暴雨,那样穷尽一切,他可能只是一场很细很细的雪,克制地来临。

你知道,雪会吸收声音,让世界变静,但均匀地反射着光。

 

 

2012-1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