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之所爱,爱足一生。
——题记

[一] 金崇九

长夜。漫雪。更残漏断。

金崇九微醉,轻快打马,穿万柳巷,缓缓归。

饶是乱世,不妨碍人人于这秦楼楚馆当中夜夜笙歌。
灯笼红,灯笼暖,软玉温香抱满怀。
此刻安稳,便是现世安稳,说什么今后将来。

沿途有人殷殷向金崇九招呼,一声声“九爷”递过来,他亦懒得扭头去看,只徐徐颔首,始终挂一丝笑在唇上。
呵,试问这城中,哪一间妓馆哪一个窑子没有经“九爷”手卖进去的姑娘?

他是行家,是熟手,是伯乐。
人贩子这个行当,不好做,当然。
眼力活。

金崇九的眼值得一提
——
他不同你认真时,只当他成日恹恹,如一病夫,眼袋黑且大,隔一座桥也望得见,似从来不曾好睡过。
然,要他眼风扫到你,你才知鹰眼是什么样子,就如瞬间被阳光扎一下,会痛,只能闪躲。他那眼睛里,是有鞭子的。

是以经他手的姑娘,当真是称斤论两卖出的货。分门别类,童叟无欺。
若一个雏,有在天香楼红起来的本钱,绝不会被他错卖到城墙根的暗胡同里去。
这城中,恰因有了金九爷的存在,连“嫖”都变得有品级起来,达官贵人,走卒脚夫,各鞍配各马,人人得其所哉。
令城中娼业高下有别泾渭分明,大概可算金九爷四十年生涯中,唯一一桩功德。

今夜。
万柳巷春光再旖旎,寒雪亦是要等到天亮才化。
万柳巷花街再漫长,走一走,还不是到了尽头。

烟花尽头,迷梦尽头,虹霓尽头。
左转。有巷道沉暗。
不过一个转弯,顷刻间笑语管弦都收了声,连脂粉气味亦嗅不见,偶尔麻色猫跑过墙头,几个起伏影踪全消,只余墙头破败盆栽晃一晃,扰乱夜色,造一点动静。

金崇九知快到家,这才将唇上笑意收拾起来,折好,揣进怀里,拿体温熨它一夜,呵,明日再用。
巷底那小扇门推开,便是金崇九住处。
半点光亮亦无,黑且冰冷。
呵,原来金九爷一手带出漫天春色温柔情海,亦不过为他人做嫁衣裳。

他翻身下马,趋前推门。
甫到门边,便觉脚下触到一物,软软。金崇九唬一跳,急退两步。
仓促间找不见火石,停一停,探手向那异物摸去。
是什么这样小小一个,包裹状,上好缎子,有起伏,温热的。

呵,人。

呵,原来是,人。
金崇九半生经营的,不就是这个?
他于是放了心,气定神闲将那小人儿抱在手中,打了火石来看。

适才它所在之处,雪尚未化,足见它在此地绝不超过一支烟工夫。
襁褓缎子上好,纹样考究,是大户人家出身。
这样安静,矜持地不肯夜哭,必是女婴。

及至火光照上她面孔,才知她甚至醒着。
一双眼,黑沉沉,如有重重魔影,等在那里,望住金崇九。
不知是否醉酒幻象,金崇九但觉心地有瞬间光明,闪一闪,又灭了。

呵,美人。

金崇九回头向来路望一望,煤气路灯下雪片扰扰,半个人影亦无,只一匹花猫飞快窜过雪地。

谁?这是谁家弃婴?

并不是第一次遇见弃婴这样的事,然而,一定要弃到人贩子家门口,倒是有点匪夷所思。
金崇九住在深巷尽处,对方绝非随手弃之。
他知其中必有缘故,遂向女婴怀中摸去,果然,有纸条。他拆开来看,上面轻描淡写,只得四个字
——
但求瓦全。

那夜,金崇九百思不得其解。
直至次日,城门口有乱党满门问斩的,他才有些明白过来。
是城中望族,老少男女,齐齐掉了脑袋。
尸体收一整车。
金崇九站在人堆里看热闹,脑中一时发懵,竟幻觉见到那些鬼魂一个个自地上爬起来,搀着扶着,踏血海如踏花海,不知终究是向地狱还是天堂去了。

要到此刻才知“但求瓦全”轻轻四字,个个渗得出血来,当真重似泰山。

他惊出一身冷汗,但仍会得不动声色返至家中,那小小一只婴尚在熟睡。
想起今日自己确是亲眼目睹她是如何断了根源,失了来处,一时间心中竟有豪情涌起柔肠牵动,呵,金崇九隐匿半生的侠骨柔情,此刻方才见功。

金崇九端详她半日,决定向她做一个交代
——虽与你至亲素昧平生,然而亦是他们看我得起,才将你交到我手中。今日你家人如何“玉碎”我是亲眼得见,他们遗愿是要你“瓦全”。我金崇九穿梭娼业,买卖人口,聊以为生,不以为耻。如今先养大你,以后那便是你的去处。自古笑贫不笑娼,这世道艰险,先保住了命再说。你说可是?

她似听见,在那里踢蹬手脚,张开嘴打小小一个哈欠。
醒了。

金崇九继续说下去
——我决非英雄,此番为你担这干系无非因一念之仁,够坚持多久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此刻你所要做,便是一秒一秒给你自己好好活着,须知,你在这世上的每一刻,实在都是赚来的。从今往后,我便是你养父,你随我姓金,名为瞬好。听到了没有金瞬好?

话音落,瞬好恰恰张开眼,见眼前有人,似是知自己此刻与今后都将倚靠这个人的善意,于是望住他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