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金崇九

瞬好初次行经是在十三岁上。
按行规,已是可脱手的成品。

不是没有人来探行情
——九爷,家中那只小母鸡莫非是你要留着抱窝的?

见他只摇头不答话,来人顺势又道
——恩,早知九爷眼光放得远,怎么说名分都是养女,九爷总是不吃窝边草的。呵,小母鸡本钱生得这样的好,卖去天香楼,还不是由您漫天要价。三两年便成头牌阿姑,绝不至于吃苦,知您一向疼她,但说到底不是亲女,哪里就这样舍不得了?

金崇九仍是无话。
这个样子,将金瞬好留一年又一年。到她十六。

这一日,金崇九在鸦片床上吸烟,突然叫她的名
——瞬好。

彼时她正蜷在他脚边盹着,听唤,忙睁眼。
白生生一张小面孔自昏黑中浮出,如白花盛开。尖下巴,高鼻梁,一双眼,极黑极深,有魔影重重。此刻尚未全醒,自喉间漫应一声
——嗯?
呵,从来如此,被叫到时,不同别人那样答“嗳”,偏偏要来“嗯”这么一声,额外带着些娇憨,十分可爱。

——你有买家了。
金崇九向她道。

呵,来了。
瞬好知自己终于等到一直以来就知的命运。
有时途经万柳巷口,从来也不肯扭头向它内里望一眼。呵,有什么好望,今后卖了进去,见面的日子便多,有几乎一生的时间去看呢,不急这么一时片刻的,倒不如看看其他风景。
夜间那边光影笑语随风递过来,知道是自己今后的去处,心中竟然是安定的。世间万千变换,多少人流离失所,而自己到底是个有去处的人呢,想着想着,深觉讽刺,便笑起来。

此刻,她坐直身子,镇静发问
——哪一间?天香楼,可是?

——瞬好,不是。

该时刻,脑海中有最坏念头闪过。莫非是暗窑子?不,不不。她看一眼养父,平日的确是阴沉些,但到底不是坏人,绝不至于糟糕到那个地步。
瞬好竭力控制,竟成功将语气放至最淡。后来这成为她的习惯,用最冷淡语气,问出最关怀事情
——那么哪一间?

——城北周家。买你做妾。
并不等瞬好有所反应,金崇九接着说下去
——好歹是嫁。若决定了要跟男人,跟定一个,好过许多个。瞬好,这是我能给你最好的路。

说完,他似倦极,挥挥手令她离开。
片刻,又似想起什么,向她补道
——三日后,他们来接。

很多年后,金瞬好想起养父这一日为她拣则铺排的命运,不知该感激,该怨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