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金瞬好

这年冬,金瞬好初见周存患。

早间才陪太太去庙里还了愿回来,觉得乏,在房中略歪一歪,谁想就这样睡了好一会子,恍惚听人嚷“少爷少奶奶回来了”,懵懂中还曾笑自己忧思成梦,谁知,过不多久就有人来将瞬好推醒
——金姑娘,少爷回来了,在太太房里。太太叫你去。

瞬好这才完全醒转。
呵,回来了。
自那深秋清晨由一顶小轿抬入周家,已数月光景,终日所见,除开太太,无非奴婢仆役。瞬好心思清透,立即知自己不过是太太先斩后奏的一个局,自己所嫁的这个人,根本不知这世上有个金瞬好存在。
此刻终于他回来。
不知为什么,电光石火间,瞬好脑海只浮出金崇九同她讲的最末那句话
——这世上男子全如孩童,皆是喜新厌旧。你是有胜算的。

她金瞬好的胜算在哪里?在哪里?
一时间,金瞬好只觉无依无凭,一颗心悬在窗外寒雪中叫朔风吹得转啊转。

她只得求救般扑向妆台,镜中陡然现出雪白一张狐狸面孔。呵,这便是她的胜算么?除开这个,她还掌握着什么?
不,金瞬好再没有别的。
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就这个样子施展着妖娆着要去讨好一个素昧平生的男子。且一定要悦他的耳目,蒙他的纳阅,要他接受她,即使在最初始时,并非他拣则了她。

甚至她不知该如何妆扮自己。
她穿那件赤铜色湖绿梅花纹织锦缎夹袍,是刚入冬时,太太嘱人来替她裁的,穿过几回,已不算新衣。
向面颊上扑粉时才知道自己手在抖,镜子前扑簌簌落一阵粉尘。
桌上颤巍巍一枚翡翠胸针,比一比,又放下了,这个样子画蛇添足,若他不喜欢,落在他眼里,反倒叫他见笑的。

这边厢斟酌未够,那边厢太太已着人来催。
仓促间瞬好连手笼亦忘记拿,便由两个婆子引着去。
迂回廊檐一程更一程,金瞬好只觉呼吸不畅,几乎想要夺路而逃。
呵,然而,逃到哪里去呢,瞬好?你是没有退路的。
想到此际,金瞬好方才凝住精神。

真的,放眼望去,哪里有什么路?
这廊外漫天雪雾已是她的边界。
还是收拾心情,一心一意博取那男子垂青要紧。

之后,她见到他。
是黄昏光线下,摇荡烛火中,金瞬好初见周存患,宿命中,要令她爱足一生的男子。

周存患一身戎装,肩膀沉厚宽阔,帽檐下那沉和眼珠,笃定望向金瞬好,眼神中既无吸纳,亦无推拒。
然而隐约间,他闻见有一线诡异甜香自她身上飘来,不由得心神一荡。
又见她小小身躯在那里轻轻颤抖,知她不过是咬紧牙关竭力撑持,其实不知有多想转身跑开。那双眼,黑且深,雾蒙蒙似天际密云,有无限阴霾玄机。
一时不忍,遂将掌中手炉递过去给她。

瞬好伸手接过来,连道谢都忘记,只呆呆看住他,不相信自己这样好运气。
之前不是没有揣测过他的样貌,然而万万料不到他竟是这样好看温和的男人。

固然,在这初见的片刻,他不曾给她难看,令她尴尬。
然而,终其一生,金瞬好对周存患都保留着那份诚惶诚恐的心情。
就如一个人,一头撞进浩瀚花海,连呼吸的能力,一时间都消失了。

正发懵间,太太已令瞬好向少奶奶请安。
金瞬好缓慢转动眼珠,这才见到周存患身旁立着的女子。
呵,真美。
那女子眉目细致,脸容淡静,整个人似由冰雕成。
她的穿戴也为瞬好所未见过,之前,瞬好并不知女子亦可以穿长靴的。暖灰色猄皮大衣,毛毛领团团簇簇竖起来掩住下巴,呼吸时,那灰毛吹动,十分风雅。

那女子牵动嘴角,向瞬好笑一笑。
然而,瞬好彼时,尚不够聪明,她无法从这笑容里面看到自己其实是多么的无足轻重。
甚至这笑里没有半点敌意,或是轻蔑,根本庄容止不介意她,她的存在甚至不能使她不安。

那夜,金瞬好回想日间所见二人,只觉他们好似神仙眷属,在云端,跟她离得远,够不着。
一时间全然忘却金崇九所言“胜算”之类的事,只像孩子看了一场稀罕电影般,疲惫满足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