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乔氏

政府要求严格执行一夫一妻制,是次年春天的事。

乔氏本意仍想留着瞬好,因至今周家未得长孙,她心有不甘。

然而,政府的工作人员已来过多次,再三向周存患强调,作为知识分子,留过洋的人,更应懂得尊重妇女,过去的事,政府已既往不咎,新出台的政策难道还能不配合?
存患听来人特地提及“过去的事”,心中一沉。
到底是在官半夜凉初透场混迹过,知晓政治上所谓既往不咎,皆是筹码,以物易物,若你不从,立即咎给你看。而这筹码将被永久保留,随时再用。

——存患,当真是两个只能留一个?
乔氏追问。

——妈,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那你预备谁去谁留?

存患顿一顿。
——你一早知道答案。

——那她怎么办?你忍心?存患,我知你一向不喜欢别人替你做主。然而那年我擅自做的这个主张,好歹令周家有后。容止到底是有娘家的人,一切不必担心。此刻你若叫瞬好出了周家,她一个人怎么过?
——妈,我顾不了这许多。

此刻的金瞬好还不知自己已是周家这艘沉船上,所有物件中,要最先被放弃的一个。
她正在芙蓉树下消磨此生最后一段清闲时光,向指甲上涂蔻丹便也是一个下午。涂完之后,做任何事都将指头翘着,十分妖俏。
有时,半梦半醒间伸展身体,触到另一双脚,便将脚趾在他脚背划动,他于睡梦中察觉痒,便躲开。若被弄醒,亦不会生气,只含糊同她说“别闹了”,亲吻她突起的细小蝴蝶骨,从背后拥住她,继续去睡。瞬好只觉心中温柔牵动,十分安稳。

她天真无知,懵然无觉,不知铺天盖地世事就要来了,够她应付。

那日,瞬好陪乔氏去庙内求签。

寺僧道
——施主问什么?

乔氏答
——问去留。

签筒摇动间,跌出一支下签来,签纸上写“无情何必生斯世,有好终须累此生”。

乔氏急问
——何解?

——施主,有情便无解。
——若无情如何解?
——去好。

佛堂香烟缭绕,佛像宝相庄严。
世景荒荒,要莲花救渡。
瞬好抬头,幻觉天花板上有洪水滔滔,顺着四壁和廊柱就要漫下来,深感心中惊怖。

乔氏是在这次求签之后,不再力保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