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金瞬好

是日,城北周家以浅红一顶小轿来接瞬好。

黎明即起。
金崇九远远坐在那里看她梳头。
始终无话。

直至见瞬好已将长发盘做繁复发髻,鬓边别一枝金栀子,他才说
——瞬好,虽说是做妾,然而你要记得,这世上男子全如孩童,皆是喜新厌旧。你是有胜算的。

瞬好自镜中望向养父,缓缓点一点头。
该时刻,他与她都不知道,瞬好遇到的将是一个例外。

她抬腿,落脚,步出那小小一扇门。
金瞬好没有往事。

浅红小轿跟万柳巷擦着肩膀走走走。
金瞬好撩起帘子,在她的一种命运里,向她的另一种命运,终于望了一眼
——
白日的万柳巷,灯笼尽灭,长街肮脏,十分颓败。
有女人弯腰在路边涮马桶,听到动静,抬头来张望。见这人面青唇白,似一只鬼,金瞬好不寒而栗,好险,只差一点那就是她自己。

那边厢,金崇九合了门,只觉屋内寂寞重又铺天盖地,一波一浪压上胸口。
门缝中,看那小轿最后一眼,要到该时刻,他才肯吁一口气,承认她美。
的确她美。
这个样子一天一天留她在身畔,无非因舍不得她那张夺目面孔。
然而,一旦有那最好的路可走,便忙不迭地送了她去。
虽然当初讲好是“但求瓦全”,到底瞬好不是寻常人家女儿,能少受些委屈便少受些。
她的身世,将被他带进坟墓,跟他一道死去,谁也不能够知道。

金崇九自周家得着多少钱,金瞬好究竟值钱到什么地步,没有人说得清。
仅知的事实是,做完这单生意,九爷便收了山,自城中消失,如这世上从来没有一个出色的人贩子名字叫做金崇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