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院中小孩成群。
都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厉害角色。
房顶盆栽的锦葵自是不保。
又在房顶上施展轻身功夫,落脚处,瓦片俱碎,无一幸免。

呵,瞬好,世道索然,但求瓦全亦已不可得。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她雇一班瓦匠来将瓦片全数翻新,重新铺过。

次日,费拓便来了。

房客中间有常在街面上的人,认得他,忙不迭躬身招呼

他便问
——听常三那班泥瓦匠讲,十九号院有个漂亮女人,在哪里?

房客朝着上房宽大廊檐努嘴。

瞬好才洗了头,坐在黄昏些微天光中,摇椅里,闭目乘凉,等头发风干。
衣是最平常云色麻人比黄花瘦衣。
扇是最普通大叶葵扇。

叫费拓惊心动魄是那垂垂黑发。翻过椅背,幽幽坠落地下。
地下铺一领陈旧苇席,承受她盘根错节,千丝万缕。
呵,飞流直下三千尺。
水痕一线线渗出,沿青石板无声滑入檐下厚苔。
阴凉。

费拓咳嗽一声。
瞬好睁眼。
呵。
深黑双目内,如有魔影蛰伏,红尘昏聩,叫它生厌,于是将锋芒收拾,轻易不肯出来杀伤。
面孔太白,竟隐隐透着些瓷青,十分妖异,叫人不敢逼视。

她摇一摇手中葵扇,问他
——什么事?

——租房。
费拓道。

瞬好看定面前这高大影子。
他向光而立。站姿沉稳,不怒自威。又轻捷,似随时可以跑开。
隐约光线里,还看得见面孔,呵,他竟在笑,笑时左颊上深深一个酒窝。

这男子身上,混合兽与幼童的姿势表情。
不是佛,便是魔。

还有他味道。
是腮红勾兑了花酒,胭脂混淆了鸦片,风情万种万柳巷的味道。
略颓唐,到底万柳巷的烟花盛世已经过去了。
呵,故地寻芳客呢。瞬好觉他好亲切。

他来租房?谁信?

瞬好回绝
——下房客满。

费拓随那起起伏伏葵扇,看到瞬好手指。
指甲修剪得齐整,涂蔻丹,荷花色泽。
然,蔻丹残缺剥落,许久不曾被看顾照料。

呵,看上去再凛冽森严,这却决非无懈可击的女子。她是有弱点的。
一定有什么事令她这个样子心不在焉。
她曾历某劫,经某役,令她艳光下的神色深深浅浅自有波澜与天香楼头牌阿姑不同。

如此,费拓便笑道
——上房还有空位不是?

瞬好见他笑得邪狎,气急攻心,一时竟想不出驳他的话来。

费拓继续说
——这样好的房客,你要是不要?你要不要?要不要?

瞬好不曾这样被人轻薄过。
起身想进屋,又被黑沉沉头发拖住,牵住,拽住,无奈坐回原处。
呵,它还没有干。

它纠纠缠缠,要她与他纠缠。

——上房不出租。

——你大可漫天要价。
明明说的是房钱,但双方都知其实不是房钱。兜兜转转,绕不开一个欲字。

正说时,黑黢黢上房内,忽地摇摇摆摆晃出一个孩子来。

三岁上下,天热,剃个瓦片头,白雪似小面孔,脸容清朗,十分漂亮。
只见他赤着脚,啪嗒啪嗒走至瞬好面前,将头伏在她腿上,脆生生唤一句
——娘。

又将面孔歪过一半,拿一只乌黑眼睛看住费拓。

费拓倒吸一口凉气。狗日的常三,怎不讲清楚这女人是有拖累的?
一时只欲抽身逃离,丢一句
——你不妨先考虑考虑。
走了。

瞬好见他如遇洪水猛兽,走得迅疾。
在门口一头撞上挑剃头担子回来的张哥。被撞的那一个唬一跳,见是他,赶忙收敛了怒容,赔个笑脸。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瞬好伸手轻抚锦年头顶。
呵,要打发这个人,娘说半车话,不及你一个字奏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