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不知算不算求仁得仁。

成年的费拓,如兽。
有时,曲折暗巷中,被人追砍。气息吁吁间,脚步慢一慢,刀光霍霍便要直逼上眼眸来,不是不心惊的。
然而,呵,他喜欢。

且他爱极那失血的痛。
先是淋淋漓漓泼墨似痛成一片,然后绵绵密密的痛如针,如蚕食,如吻。
是以他后背有整幅文身。赤橙黄绿青靛紫,轻拢慢捻抹复挑,斑斑斓斓,地老天荒一匹飞凤,借他肉身,要浴火重生。

兽一样的费拓偏偏生就一口细细密密洁白米牙。
秀气极了。笑时闪一闪,小孩样子。
并,竟然有酒窝。左颊上,深深一个。
乌黑头发,浓密蜷曲头上,似画片中的外国人。

满爷在老。他背负费拓身世的谜底,且不打算告诉他。
然而,有什么关系呢?
费拓实在不很关怀这件事,无聊间问及,永远满爷只肯同他讲两句话
——你是满人。你是正红旗。

够了。浩浩一个乱世,人人身世成谜。自家根底这样交代过便已够了。
费拓又不是要万里寻亲的人,知道那么多做什么?

万柳巷中,软红芙蓉帐,才是费拓故乡。
在那里他畅快地失去,并畅快地得到,好叫他昂藏一个肉身恣意变得软弱。
人生既苦且短,来来去去不过那点快活,为什么不?为什么不?
放眼尘世,能纵容的无非这个躯体,姑且顺它起念,何必同它过意不去?

费拓一早打定混世的念头。
心为欲种,眼为情苗。时时活泼,时时颓唐。
惟独背上那华美飞凤,随肌肉生长得蓬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