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长平街琉璃巷一十九号。

瞬好抬头看见门牌,心中一恸,面孔却不受内心控制,竟然笑一笑。
红尘处处一般。失了那个人,哪座城,哪条街,哪间屋,又有什么分别?

那夜,妖梦不曾来扰,因瞬好彻夜未眠。

孕妇至阴之体,阳气低落。最易被魔物所趁。
于午时烈日下砍杀的雄鸡,血气最旺,其血喷高可达丈余,最能驱邪。又将它三根颀长尾羽,趁那将死未死片刻拔下,贴在门楣,如一道符,鬼见愁。

瞬好一一照办。
因她已决意保持这孕妇身份,直到再做母亲。
换言之,她保留这个孩子,似抓住马队的烟尘,盛宴的余音,一个尾巴,也许狗尾续貂,然而是她的仅有。

如是数月。金瞬好怀着她安静而苦涩的孕,如一胎墨绿的黄连。

许是驱邪的午时不够正,烈日不够狠毒,雄鸡不够阳刚神气,到胎动愈加频繁剧烈之时,那个梦又来了。
鬼妪厉厉,纠缠不休。

无奈,瞬好只好招租房客,为这死寂院子添些活气。
见着灯火耀眼,听着人声喧哗,至深夜亦不止歇。
瞬好的心才是安定的。

房客都不甚高贵。市井样子。
伧俗起来极端令人生厌,然而他们的欢喜却是最易得手最平凡的欢喜。

像下房西头第一间的剃头匠张家。
大堆孩子,吵死人。
然而见他们由父母领头,从大到小,一字排开,蹲在滴水檐下捧住碗吃饭,又觉扑面有世俗的粉嫩可爱。
夫妻俩则将半片猪肉,让来让去。
末了,张嫂竟然生气,骂起来,扭身进屋,回头见张哥吃下去,这才笑出声。

瞬好隔住一个院子看得发呆。
正是各有前因莫羡人。

蓦地想起自己,不曾与谁这么样的亲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