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孩子两岁时,世道日渐逼仄,房客开始拖欠房租。

瞬好不过一失婚妇人,独自拖住孩子,无所依凭。
房客见她平常从无人烟来往走动,清楚得很没有谁可以替她撑腰,更加放心大胆,愈演愈烈。

她那一套冰裂纹青花白瓷碗晶莹剔透,自外面甚至看得见内壁上浮荡的葱花,十分好玩好看。
于是今日借一只,明日借一只,一时又失手打碎了,一时又忘记还,搬家带走了,七零八落,烟消云散。
呵,人。
金瞬好不是不惜物,不耽美,然而,孤儿寡母处乱世,惟有以身外物换平安,得过且过罢了。

这一切都不算。
那日瞬好自院中回到房内。
回身关门时,突有一人自背后穷凶极恶将她抱住。浊重呼吸喷在后颈窝,令瞬好寒毛倒竖。

但瞬好从来镇静在最慌张时分。
闻见一股子腻乎乎发膏味道,知是剃头匠张哥。
亦不挣扎,只沉一沉声音,向着下房西头叫道
——张嫂。张嫂。

张嫂听唤,应一声。
这边厢那人停了手脚。
瞬好自他怀中挣出,转过身去,看牢他眼睛,接着说
——那凤凰的绣样子,上回你说要,如今叫我给找出来了。

——金姑娘费心了,晚上我来拿。

瞬好挑起一边眉毛看住那猥琐男子
他威胁道
——你敢。

——你倒再试一次。看我敢是不敢。

他噩梦一样走掉。

瞬好见小小锦年正站在不远处看住自己。
一张小面孔,雪一样白。
奔过去,扑在地上,双臂收拢他进怀里,紧紧抱住,眼泪安静布满面孔,不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