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绮年两岁时,满爷去世。

那一夜,他纵酒狂歌,死在江滩上,潦倒酒瓶护拥他,猛烈江风吹卷他。
不要眠床,他像将军在沙场上死去。
死得快意。

费拓奔丧返家,为满爷之死同瞬好大吵一架,之后,又赴西东篱把酒黄昏后藏。
他在西东篱把酒黄昏后藏有一个红皮肤的情人。土司的女儿。她有同瞬好一样黑沉沉的发。

彼时费拓已绝少回家,回则必与瞬好大闹。因此若是他自西东篱把酒黄昏后藏回来内地,亦时常宿妓。
而万柳巷那时已全然泯灭,中规中矩修一路商场起来。
若有那多情多事的故人,去到旧地,一定仍闻得到荡荡脂粉香,邪邪一缕,尚未叫正气冲尽。呵,邪不压正。然而到底,没有了邪,又何来的正呢?万事万物原本亦没有那么分明。

实在那是群情激昂意气风发得叫人忘记自己尚有一条肉身存在的时节。
然而肉身的的确确是存在的。
所以暗门子仍在。

用瞬好同女儿费绮年讲的话来说,就是
——绮年,你看你爸爸的品位,当真是越来越坏。从前那些相好,还懂得把自己叫做歌衣舞衣,此刻往来的这些,不是红姑娘就是兰姑娘,不知道世上还有其他名字其他颜色似的。呵,所以绮年一个男人的品位要坏起来,真是十头牛都拉不住。

因她语气实在太调侃,太淡然,刻薄得又太有道理,全然不似一个被背叛的妻所应有的态度。绮年于是知晓,自己的母亲于自己的父亲是轻蔑的。她不相信他有灵魂,甚至她已不在乎他的身体。

恰恰因费拓不常在家缘故,房客故态复萌,再也收不上来房钱。
不得已,瞬好只能靠典当度日。
首饰一件一件拿出去,瞬好已觉麻木,更懒得去追想当日存患买来是如何细致替她戴上。
渐渐亦学会吸烟,为着手指不寂寞。

膝前一双美丽儿女,年复一年地长。
锦年阴郁。绮年暴戾。
都不是什么好性格,只不过守住他们,不至于觉时间太多。
然而,瞬好原亦不是什么好母亲,颇会得任性地将一腔怨气倾泄在儿女身上。
尤其绮年,她的第三个女儿,手中唯一的女儿。

那一回绮年抹镜台,因个子太小,仓皇摔碎一瓶古龙水。

锦年返家看到,只同她说
——妈一定会打你,要不要一道避出去?

绮年固执摇头。锦年便不再理她,自顾自避祸去也。

这清美香气,金瞬好远远闻见,顷刻间失去克制,不由得自设情局,叫自己沦陷。
呵,古龙水,牌子叫做鲁宾斯坦,存患最爱用。
是不是他?
是不是他?
是不是他?
是否他来探她,招回她,领她出苦海进迷梦,从此不醒来?

及至见绮年畏缩在门边,房中一地琉璃碎片,瞬好才自幻梦醒转。
她震怒。
她说不出她有多么震怒。
她在这无根的攀升到无边的跌落中,清楚看见自己的滑稽。
她深恨这滑稽,她深恨时间的欺哄,岁月的瞒骗,她深恨命运中那一场众叛亲离,她深恨自己,这冤魂般恋恋不忘前尘的自己。
然而不,日子已使瞬好聪明地学会了迁怒。
极其自然而然地,她抽了灶台火钳来打绮年。

不过是五龄童,哪里受得起成佳节又重阳人震怒中火钳来打。
绮年举手护住头脸,挨两下,听到清脆一声,“咔嚓”。
呵,骨折了。

不很经常地,瞬好仍会梦见那鬼妪,来向她追讨某物。
有时,瞬好甚至觉那是老年的她自己,来追讨繁丽韶光,华美前世。
这样想时,竟觉鬼妪亲切。

瞬好的生命,兜一个圈,又回来。
且每况愈下,一日比不得一日。
从此学会对男子灰心。

若命运允许,瞬好实在很可以如尼一样老去。
即使内心有爱,花深似海,她亦可掩饰得波澜不惊,静定如无欲的竹林。

然而命运不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