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费拓回来时,瞬好正在那阴霾廊檐下,晃荡摇椅中,乘凉。
世事如病。无一处不破败,自楼宇到人心。
竟然金瞬好在乘凉。

恍惚间,费拓似回到与金瞬好的初见。
被黄昏光线中瞬好幽美轮廓蛊惑,他疾步趋前。

他叫她的名。

——嗯?
瞬好似自迷梦醒来,先缓缓转过面孔,然后才将目光收回放到费拓脸上,竟然她认出他,唤道
——费拓。

呵,她的发,一半有,一半无。头皮上血痂一重重,伤。
面孔仍是白中透着瓷青。
整个人看起来有莫名妖异。

费拓说不出话来。

然而,似与费拓之间不曾有过那么多分离和争吵,金瞬好心平气和同他说
——费拓,不如我们离婚。

费拓仍然说不出话来。

金瞬好却自顾自讲下去
——存患书房挂的条幅,你知上面写的是什么?那是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从前半点也不知那是什么意思,如今我懂得了。你看,当年我这样笨,难怪存患不再要我。

廊檐外芭蕉森森,墨绿冰冷。
阶下不知何时长出孤零零一丛天竺葵来,开陈腐红花,如旧血。

费拓急欲求证眼前这具身体的确真实存在,他紧紧收拢她在怀里。
呵,她是暖的。
原来金瞬好一早习惯世间的凉薄。无论有没有人看顾,她都是暖的。

不知为什么,费拓竟然掉下眼泪。
幻觉远方传来少女轻快的笑声。

瞬好又不知魂游到了何处
——赤脚的舞娘,腰那么细,旋动时如蛇一样。还有带着弯刀的摩尔人,皮肤黑极了,衬得牙齿特别的白。天上有大朵云,堆出云堡来。那时节,我以为世间只得我与存患。谁知道后来闯入这么多人。我是不情愿的。费拓,反正此刻我只会拖累住你。真的,不如我们离婚。

——不。瞬好。决不。
费拓哀伤至极点。
暴戾如他,情绪激荡,又不知如何发泄,只索抓起手边条凳,将檐下芭蕉打碎。
芭蕉汁液飞溅,草木摧折,断裂发出劈啪声。

呵,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这世间最经不起浪掷的,其实是美人。
美人之老,一发不可收拾,犹如兵败,山一样倒下来。
一蹶不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