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尽管金瞬好一向以为自己已是摧枯拉朽地扑跌在地,无可再低。
但在某一场持续十年的“打人比黄花瘦倒”当中,竟然金瞬好亦被打人比黄花瘦倒了。

原因无它。
只因她曾是周存患的妾。
坏人的小老婆呢。呵,多么淫邪。

游街时胸前挂住一个牌子,上书“淫娃荡东篱把酒黄昏后妇”。
批斗时剃作阴阳头,要求她穿旗袍,当众剪作一缕一缕。
这一年瞬好还不算太老,色相还没有自她处叛逃。
是以金瞬好的批斗会上,人特别的多,口号特别的响亮,效果特别的出色,因之对她的批斗也就特别的频繁。

瞬好知人群亢奋,且她亦知他们为什么亢奋。
呵,张王赵李,她与他们,实在是谁也不认识谁,哪里有这许多新仇旧恨呢?
原来金瞬好并不比其他人比这一场运动更滑稽。

念及此,一个心结解开。金瞬好渐渐学着淡然,像一条青色的静脉。

夜,瞬好烧毁旧物。
前尘绮梦中,好容易带出
——
这锦绣的衣,这华美的袍。
这未完的棋局,等重遇时再战。
这书卷中尚保留一枚骨牙书签,无你指点,不忍卒读。
这纷繁相片,如黑白蝶翼,终于是要飞蛾扑火。呵,多么虚幻的情局。

相片中,周存患多情的眷顾的眼,徐徐叫火舌舔起,顷刻灰飞烟灭。
恰似春梦了无痕。

原来根本金瞬好从未打算过忘记。
她耽物,耽美,耽于往昔,如今才真正是余情未了,声色渺渺。

一件件。一桩桩。
金瞬好手挥目送,火光中,恨恨销毁。
她的罪证。

审讯时,无论问及任何,瞬好一律答
——我不知道。

一句话将天地推卸。

刑。
这永夜般绵绵无绝期的刑。
令金瞬好的内心有突如其来的安静。
第一次她觉自己与存患又有了深重联系。
而那一番接一番的耻辱,无非令她一遍又一遍去确认,自己究竟怀缅他到怎样地步。
原来可以到这个地步。

原来可以到这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