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被梦纠缠。
梦境奇诡,有阴气逼迫上来。

它第一次来,是在瞬好住进新宅数日后。

应是三更或四更时候,瞬好觉有人向她面孔吹气,于是醒来。
清楚听见院中芭蕉,尚在滴落夜雨。
正是寂寂人定之时。

睁眼便见床前立着个影子。体态臃肿,应是老妇。
她向瞬好说话,声线苍老
——还我。还我。

——什么?什么还你?
瞬好问。

——还给我。还我。
那老妇完全不理会瞬好问话,但呼告声音更为凄厉,几近号哭。

接着手便朝瞬好颈项伸来。
那双手,黑且枯,形如鸟爪。
瞬好一惊,向后躲,就此出脱妖梦。

床前纱帐慌张摇动,似的确曾有人立在那处,又跑开了。

瞬好不信邪,披衣下床。提一盏白纱灯笼在院落中四处照一照。
周遭只有雨后蛙声,在那里此起彼伏。
瞬好吁一口气,抬头看一看孔雀蓝苍苍天幕,它四垂而下,覆盖人间如覆盖秘密。

然而此后,这个梦几乎夜夜来临,遍遍重复。
那面目模糊的老妇不断向瞬好追讨某物,始终不肯罢休。

瞬好就此终日神思昏昏。傍晚独坐廊檐摇椅中,又似听得见房内有脚步声。
惊问“是谁?”
脚步立止。
黄昏自头顶徐徐压下,寂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如此月余,终于瞬好决定就医。
却被告知怀孕。

呵,孕。
说好不纠缠。然而一有了这个缘故、理由和借口,瞬好赶忙再赴周宅。

才走至周宅所在巷口,便已听得见院内人语,勾起记忆。
瞬好欢喜,疾步趋前。

到门前,赫然见门上贴白色封条,十字交叉,如一个警人三缄其口的告示。
呵,原来是曲终人已散,此地空余旧亭台。
金瞬好疑心生暗魅,将幻觉当真。

她走上去,摸一摸那黑漆剥落楠木大门,门环常敲处有深深凹陷。
确证自己曾遇到的不是绮梦。

问巷中邻里,都说周家前不久连夜一搬而空,不知所往。

瞬好缓缓归。
她是最后一次自她的前世归来,走得慢且伤痛。

原来在命运的荒野里,她终于还是丢失了他的下落。
这个人,以及她爱他而他不爱她这件事,最后还是要淹没在时间的洪流里,没有任何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