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载于2011年10月18日《北京青年报》】

读    家:石头花园的歌女
名:《停车暂借问》
者:钟晓阳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1年

入评理由:的的确确,是天才之作。

《停车暂借问》首次出简体字版,竟是在作品问世三十年后的今天。
大凡有大陆背景的港岛作家,一落笔总有“故园安在”的流离感。
地理上既是异乡客,而血脉上却与故土纠缠万端,那种乡愁遥不可及却又永恒永在,全然不可磨灭,是以笔触里满满皆是眷恋跟追问,反而比大陆本土作家来得更揪心、更迫切。有趣的是,钟晓阳在港岛写东北,南辕北辙,大概也觉是隔靴搔痒,有不实之感,故通篇特别在意食物,描述间活色生香,仿佛如此便可将乡愁感官化跟具象化,倒也不失为一条妙计。

赵宁静的传奇发生在东北,日据时期,沈阳那时还被叫做奉天。
初恋对象是日本少年吉田千重。国仇家恨与私情密爱,彼此错综,隔着鸿沟共舞,是无出路的恋曲。两个人“消消停停,殷殷勤勤,却也明知是捱日子而已”,到后来抗战胜利,敌国败归,少年不得不离开东北。赵宁静的爱与诀别,亦不过是山中红萼,自开自落,隐微、卑小,却又顺理成章。
典型的小叙事。钟晓阳以一枚精致女心,在历史如山的倾轧中觅得爱恋夹缝,一国兴亡自有整个天下去担当承受,但爱之甘美、思念之绞痛、诀别之悲哀,却是独属于少女一个人的——无人能够劫夺与分享,同时也无人能够抚慰与分担。
故事的好看,就在于这种明目张胆的私心。

全书三则故事《妾住长城外》、《停车暂借问》和《却遗枕函泪》都是不伦之恋。
头一则隔着国仇家恨,次一则隔着男方的婚约,末一则却是隔着赵宁静有夫之妇的身份,统统命不了名,而且“到底有限”。
钟晓阳太擅长把捉此类恋事里头的绝望跟平静。
她写不可能的爱人,落笔淡如白描,笔力却很深,几乎就像是在写一种死心,“没有他,她照样过了,思念是另一回事”,啧啧,真令人吃惊,要知道伊写这则故事时不过十八岁。
十八岁能经历多少呕心沥血的感情?难为怎么写得出?倘单凭揣摩在写,那可真真是位天才。

然而,毕竟不是张爱玲。
好比说最后一则,十五年后赵宁静与林爽然重逢。
倘换作张爱来写,女方也许只会骇笑“当年爱的原来是这么一个人”。然而钟晓阳却写赵宁静的奋身扑入,写她一身孤勇要跟林爽然的那份自暴自弃,笔调平静却刚烈,绝非张爱玲的冷辣。
在我看来,钟晓阳笔下总有一团热气,那种热,只可能属于一个心中依然有信、有望的少女。

是,《停车暂借问》逃不开《红楼梦》的影子,然则赵宁静却不是林黛玉,毋宁更像史湘云。
且看她于春日迟迟中抱一枝梨花愈烧愈近,又或是在冬天,窄窄红靴步雪来,分分钟裹挟那样一种势不可挡的泼辣美。
赵宁静在今天,势必要被贴上个标签叫做“女文青”。
因她读《芙蓉女儿诔》会哭,看《白香词谱》,又自己填些纤秾小词“近来伤心事,催得纤腰细”,端的一副水晶心肝玻璃肚肠。
然而胃口却很好,爱吃,开头没两页便大嚼煎饼果子,吃完还舔手指头,一点也不小清新。继而吃龙须面,要辣,一碗红彤彤才过瘾。还有香瓜、月饼、萝卜,毛豆、凉粉、她一路吃将过来,奇怪却不予人油腻感,只叫读者觉得这姑娘周身元气纵横,是个带劲儿的人。

即便钟晓阳这么刻意要把赵宁静与林黛玉区分开,到底免不了她同样是个痴情司在籍,专攻不可能之恋。
要知道,不可能的爱人是最好的,因为不用跟他们忍受家常日子的消磨。
面对他们就像面对深渊,明明在人间,却不沾烟火气,对于爱情的保鲜赏味,无疑是最理想的模式。
欢爱需及时,花无百日好,之后也许被拆散,也许是错过,总之谁也不必等谁,曾经多么纵情一样要收心,除非死掉,否则还是只能掉转头去,各过各的余生。
然而,这已不是赵宁静的故事了。

2011-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