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乘深夜航班飞抵北京城上空,眼见此地辉煌,光焰万丈,浩瀚如同野火燎原般不可收拾,我不是一个没见识的人但也总会“哇噢”一声,并且无论多少回看到,都是一样。

此去西北,大部分行程是在路上,穿越一片又一片沙漠,灼热、荒凉、滚烫得令人无从直视。
我一路只是看小说或打瞌睡,谢绝看向窗外,因为那样的风景看多了,实在令人老。
因为,在这里,美和毁灭是同一回事。

当我去到传说中的雅丹魔鬼城,也曾以纱巾裹住头脸,走进热而干燥的风中,近距离地拍摄它们——这些客观而狰狞的巨大沙丘。
雅丹曾是远古的河床,历亿万年风蚀而成,并终有一日将因之废毁,是真正意义上的沧海桑田。
我站在雅丹阵群的边缘,听到大漠深处传来风吹沙砾的啸叫如泣如诉,而这声音,数千年前也一定有行商的旅人、远征的将士以及和亲的公主曾经听过,这个事实令我寒毛倒竖。
后现代主义者如我,在琐碎中逗留太久,一旦宏大叙事来袭,只有落荒而逃的份。

还有莫高窟,那么美但是那么脆弱。而因为这种脆弱,它愈发地美了。
美是距离。美是不可触碰。

莫高窟内严禁拍照,不可久留,每个洞窟都安装二氧化碳探测仪,一旦数值超标,洞窟就将暂时关闭,非常非常像住在加护病房的垂死之人。
它随时令你想到,世上所有的美(当然,以及所有的一切),终有一日会得消失,并且,甚至不是“轰”的一声,而只是被一阵呼吸摧毁。
呵,简直虚妄得要命。
但我尤其记得在第257窟,我一面听导游讲鹿王本生图,一面以自己携带的手电照向洞窟的暗处,这一照当真惊心动魄。
因为就在咫尺之遥的黑暗里,斑驳壁上有菩萨的造像,逾一人高,神色慈和,衣袂宛然,如随风吹临我境。
我心中惊动,如有鹿撞,是一个凡夫不期然与天人打了照面。
美是既成的相,同时亦是对虚空的承当,指点你这是“有”,这是“无”,此种界别之力,我终于相信是值得人为之跪倒和顶礼的。

我承认,在北京城里呆太久会产生关于永恒的错觉。
你误以为一切都是永恒的——扩张是永恒的,燃烧是永恒的,改变是永恒的,甚至堵车和高房价也是永恒的。
如果你喝醉,你会一直旋转,而一旦你孤独,就将永远孤独。
但其实这样的永恒在自然界的维度上看是一种病,是无数人拼杀至血肉模糊才撑住、顶住的一盘死局。
而在这个异次元空间之外,是有生也有毁的。
并且我越来越认定,建造与生长无非是一时一地的事实,而废毁才是世界的本貌;繁华也不过是一息一瞬,荒凉则无时无刻不在湮盖而上。
我们当中没有谁不是,在流沙之上建立生活。

去青海湖正赶上一个明丽至极的晴天。油菜花、牦牛和云都是清晰和慷慨的。
日照强烈,风也很劲,我们奔跑,穿得像在秋天。
青海湖边有巨大的风马旗阵,它们当风猎猎,形成潮水般的声浪。信众们相信,佛法将以风为马,去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
我望着这样浩荡的湖,想到一万三千年后它将不复存在,想到其实我们所拥有和所经历的一切是多么微不足道。

Hey 你,万幸在你消失之前,我曾来过。

2012-07-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