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医院取汤药的路上,下起雨来。

凉雨扑上热地面,蒸起潮热气,绕在脚踝。
手里举着一本《恋都》,拿它遮着头,呵,三岛由纪夫原谅我。

医院空荡荡,只有小隔间里坐着几个输液的人。
我敲敲门走进中药房,大夫露出欢喜面孔,说
——来来来,给我帮忙来。

药房中弥散植物甘苦香气。
小抽屉上贴着标签,中药有缠绵古老的名字,菟丝子,赤勺,当归,白微。
我将托盘里称量好的草药,经大漏斗倒进纸袋,扬起药尘,迷人眼目,百毒不侵。
又将药包写上名字,等人来取。

中药一如巫术,寄希望于水,火和草,是即使在蒙昧中亦容易到手之物。
这里面有人对这个荒凉繁美世界最初的需索跟期许。

药分君臣,相克相生,相辅相成。
这才是真正的东方,情怀中正,然而既阴郁又庄严。
好比唱词里道,文官执笔安天下,武将上马定乾坤,钟鼓不绝,一切各安其位,息息相关。
静思之下,为这一点纯粹跟清平,无端生出些甘暖。

我这才知道,车前子要包在小布包里煎熬,因它刺激咽喉,不能净饮。
大夫说,想学什么随时都可以来。
我便高兴了。呵,十九,你看,我是一个多么有中年人缘的人。

外间雨已收住,我告辞出来。
幼儿园刚下学,总是有小孩子莫名跌倒,然后大哭。

我闻一闻自己手背,上面仍有药房香气。
于是我就满意了,捧着汤药趿着人字拖,踩着雨地走回去。不是不快乐的。

2006-6-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