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不晓得对着Siri问了个什么烂问题,姐们儿突然说,“Why ask me? I’m only a humbl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我顿时默了,并且从此对于调戏Siri兴致缺缺。
基本上,我是让它给噎着了。往深了说,是因为它足够自知。

唔,谦卑这回事呢,应该是从自知开始的。

入春未久,天气回暖得如同少女情怀,动情也只是一个轻跟静,介乎真与不真之间,颇费思量。
然而,蛰伏一冬的老皮老骨已渴望抖擞,春寒料峭中,步伐亦较往常豪迈很多。
就在这样的步伐中,我走去看了《桃姐》。

《桃姐》的大热真令我费解。
因为根本而言,它是一部相当解high的电影。
美女、情事、床戏一概欠奉,唯一的帅哥刘德华竟然头一回表现得不在乎自己的仪表。
镜头聚焦处,尽是皱纹、老人斑和涎水。
一生的故事即将结束,养老院是介于完与未完之间的那一片令人灰心的fade out.
许鞍华的镜头客观得几乎像是纪有暗香盈袖录片,寡淡而冷静,没有价值判断,只有陈述。
而唯一支撑起这部电影的,是谦卑本身。

桃姐自幼卖与梁家为仆,服务于梁家四代,终生未婚,亦无子女。
后老来中风,由梁家少爷送入养老院,在他的陪伴下死去。
电影里有一幕,应该是在维多利亚港,周遭璀璨嚣闹,桃姐一身簇新,在街头独坐。
那是除夕之夜,梁府阖家在美国团圆,留低桃姐孤军与寂寞奋战,并且固执地举着一只五彩风车。
是,热闹是他们的,她什么也没有。

养老院里坚叔屡问桃姐借钱看病,实情是,他转身就去找了洗头妹。
揭穿后,桃姐淡然笑笑,坚叔再来也并不拒绝他,“让他找,还能找几次呢?”
说得没有一点恶意,因为是事实。
敢于直面、接受并且言说这一事实的,绝不仅仅是一个善良的人。她必须顺从。
对于人性,对于老去,对于死,无条件地顺从,就像旷野里长草顺从于风。
在生命逼仄而尴尬的犄角里,它比反抗更需要勇气。

每个周二和周五,有一个阿姨会来办公室打扫卫生。
她脸上的表情,温和而谦恭,跟桃姐一模一样。
因为深知人的道路不由自己,行路的人也不能定自己的脚步。
故此一心认清自己的定份,成全自己的定份,不奢求,不惊扰,对于偶然的变故,心怀歉意。
我知道,近在咫尺,就有这样一种人生。

《桃姐》只适合被静静地观看,静静地吞咽。
而对于谦卑的人和她的一生,我每每感到如鲠在喉,却又无话好说。
就好像对住humble Siri,我再贫也觉无话好说。

BTW,春天真的快要来了的美好征兆是,在从电影院回家的路上我买了一只火龙果来吃,很甜。

2012-3-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