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长的岁月,是不是?
——是啊,不过也只是长罢了……

《一朵桔梗花》之【菖蒲之舟】
该书是日本推理小说家连城三纪彦的代表作,背景为堕落而颓废的大正时期。故事多描写底层人物生命的起伏,妓女与黑道,爱与死,统统不甚洁净明朗,但又仿佛暗影与枯花,亦自有其摄人之处。并且,在我看来,于幽暗中闪现的人性之光,每每更动人魂胆,仿佛浩瀚的血池中静静开出白莲,那么不恰当,却那么惊悸。
虽是推理小说,逻辑性却并不强,更像是一种叙述、回顾或是其他无法定义的什么。文字非常美,几可当散文来读。好比那两句对话,真如俳句般回味无限。推理小说写出诗意,这位连城三纪彦算是我所遇到的第二位——第一位是约瑟芬·铁伊。他不以推理的技巧与机锋取胜,当然不是本格派;有一点社会派,但又比普遍意义上的社会派来得柔软、细腻和精美。那种阴性的写作气质流露在一则则罪案的肌理当中,显得尤其妖丽艳异。

基本上,他所描述的堕落都极为彻底,仿佛每个人都带着堕落的自觉在生活,那就像是睁着眼睛坠入深渊,并且在下坠的过程中顺手摘下峭壁上的花来闻一闻,可是这也并不使他多眷恋一点生命。
是的,岁月很长,但没有什么美好的事发生,甚至连值得一提的坏事也没有,所以也只是长罢了。
怎么说呢?读这样的书,太令人灰心了。

我有几个朋友,在感情世界里,总是坚持走幽暗的道路,进窄的门,做困难的事,选择注定带来伤害的人。她们性情迥异,也各自有其因应的方式。然而,独自痛哭过整个长夜也好,摘下心肝四处撒野也好,这些我等局外人看来隔岸观火般的事件,于她们也无非是悲欣交集而已、冷暖自知罢了。
从某个特定的时刻开始,对于别人的事,我终于三缄其口,无话可说。
每个人的道路与天地,如果说在二十岁上下尚且柔软无定,那么到了三十岁的此刻,应已有了成型的外壳与内在逻辑。那是基于三十年的痛苦与快乐作出的选择,它势必是成立的。
既然如此,讨论已经无济于事,当事人所应该做的,就是去承受它。而倘若感到无法承受,那就从内部开始改变它。这些都不可能通过讨论来完成。

我曾经选择过,在某个分岔路口,我选择了这一个,而放弃了那一个。
所以我清楚内部的改造有它痛楚的部分——刮除一些鲜艳的苔藓,露出白骨的本来面目,压制内心汹涌的恨意,杀灭绝望,对幸福那平凡的刺痛感到适应。譬如在野化已久的乱石地里开垦出一个花园。这都需要过程。需要片刻的触发,更需要持续的用力。
很久以前有人告诫我,要追求世俗的幸福,我非常不以为然。
然而,终于到今天,我恰恰是在这种幸福里变得笨重而宁静,就像春天里的小熊抱着蜂蜜罐子在山坡上滚来滚去。虽然偶尔仍会想起,我也曾在“非世俗的不幸福”里过得很快乐。

那是我的断背山。
不不不,我从未恋上同性,我只是说,在那样一个地方,那样一个时期,你剧烈地爱、原始地贪欢,放任而自由。之后,你被迫离开,并将终生地追缅它,却再也回不去了。——断背山曾令你多快乐,此后就会令你多痛苦。正是这种痛苦,令杰克对厄尼斯说“但愿我知道该如何戒掉你。”
我们每一个人都曾流连于自己的断背山。
问题在于,什么时候离开它。抑或,付出相应的代价,换取永生永世生活在断背山上。

前两天看一个台湾姑娘弹奏《董小姐》。她说这首歌特别的打动她。
然而唱到最后一句“躁起来吧,董小姐”,她却一脑袋问号,“什么叫躁起来?”
啧啧,真是白天不懂夜的黑。

躁起来是颓废者用以反抗颓废的唯一途径。
要在幽暗的道路上求生,要在腐朽的生活中不被吞没,躁起来,是最好的,也是最后的方式。
躁起来吧,亲们,这是最后的斗争。

2013-08-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