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都在咳嗽,夏天却已刻不容缓地来了。
北三环隔离带里的月季花,只在一夕之间就如鞭炮炸裂,统统肥厚高大,俗艳又响亮。
我却气息奄奄,甚至懒于走去左近那家著名的日料馆吃一餐汁液淋漓的鳗鱼饭。
生病令人暴殄天物,真是极大的罪恶。

搬来这个繁华的小区,周遭食肆林立,目迷五色,过惯苦日子的娃如我,一时间神魂颠倒,吃个饭简直都要吃醉。
而且,附近超市里难得竟有加拿大冰酒,也不顾病着,跑去拎了两瓶回家。
就算暂时喝不了,看着它们也会笑起来。

冰酒的制作是在低温下进行。
采摘霜冻的葡萄,然后在零下八度酿造。
由于温度低,发酵也慢,产量仅为普通葡萄酒的十分之一。
难得至此,贵一点也是应该,更何况那么好味,值得尊重。
冷藏后,在蝉鸣风动的夏夜取出,佐以樱桃跟蓝纹芝士,与心爱者共饮,是人间至味,再配科恩的歌,给神仙也不做。

九幽系列的第五个故事已经开始酝酿,我很享受这个过程。
怎么形容呢?就好像内心有一个以故事为核的巨大漩涡,万事万物都环绕它并且向它趋附,塑造它成形。
这个过程浩瀚却寂静,呼风唤雨,类如神迹,我想我懂得上古巫师的乐趣。

这两年我与小说的关系,也渐渐如同冰酒的诞生,变得缓慢而矜持。
不是产出,而是酿造,不,比酿造更慢。
先得出故事的轮廓,再以时间和酒曲作用,过程中,它被软化、被逼供,吐露作为书写者的我,对爱与死的真实看法。
这是一种秘术,是尘世施展于我,并我亦还施于尘世的,我们共同的玫瑰。

近几日,“被抄袭”一事弄得沸沸扬扬,博客、微博、邮箱里都不断有读者来问“作为原创者的你,真的不说点什么?”
其实是,我不觉得有什么好说的。
抄袭者通常需要同时满足两个条件:1、足够无能;2、足够虚荣。二者缺一不可。
而我想说的话,都已先期被其行为所证实,所以我唯有沉默。

不过,听说这一次的对方打算把东西正式出版,我吃了一惊倒是真的。
因为整个在我理解范围之外——怎么会有人打算羞辱她自己和她的读者到这个地步?

中文里常用汉字不过三千五百个,但它们的组合却无从计量,这本身就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神奇。
文字与个体的关系是多样的,有人在圈子里写作,有人在目光里写,不一而足,都是途径。
而我跟文字,则需要静静相处,就像刀客跟他的刀,彼此有敬,肝胆相照。
写出一个漂亮的句子,同时又能精确地劈中内心的本意,在我看来,抵得过世上所有的黄金。

因为这样别扭,我的读者并不算多,但他们大多颇有型格,阅读面广,安静而多思,具备清坚饱满的自我意识和世界观。
这是我的写作与外界发生关联后,最令我自傲的一点,就像一朵花吸引到很艳丽的蝴蝶。
不是为任何人而写,所以就算只被一个人喜欢也是额外赚到——我就是这么一个胸无大志的写作人。
在原创力不算丰沛、并且也得不到尊重的今天,我感动于我的读者们对我的守护。
无论如何,我将始终书写,虽则仍然不是为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
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所以,如果有人再来问我,“对于被抄袭这件事你怎么看?”
我多半会跟他说,“呵,都是旧句子。”

而原力与我们同在。你懂的。

2012-5-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