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某日,我忘却一切世人,一切世事,那么你和关于你的所有,必是最后消失的。

——题记

[b][size=4]崔颜[/size][/b]

[一]

我们,是亲密无间的。
当你说出这两个字,我们,我便觉一切都好了。
漆黑的日子就要过去,白色香花盛放,我将自己安置妥当了。
我知我已变得软弱,竟要由一个无关痛痒的字眼来抚慰。
然而,它的确携同我穿越无边的寂寞,如泅渡无涯的夜海。
我累了。
在我们这里停泊。

[二]

我仍记得初见你是怎样。

你穿垂感极好的白色衬衫,洁白、柔凉,如一束月光。
你站在那背山面海的墓地,隔着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望住我。

草地在我们脚下散发出夜晚才有的腥甜清冽的气味。
我与你之间,隔着浮动的夜雾,生锈的栅栏,墓地的寂静,隔着我的青春与你的垂暮,隔着许多重黑暗以及两三线光明。

我亦看定你。
我看到你的寂寞,正如你看到我的寂寞。
我看到你与我一样都是被囚禁与被幽闭的。
所以我不怕你。

仍然,我将掌中石子一枚枚掷出。
隔着铁门,它们准确地落在墓碑上,发出石与石之间的撞击声,暗夜中寂静里听来,十分清脆,令人心悸。

孤儿院内遍种荼蘼,它们蔓延滋长,翻越灰色高墙,来到你的头顶。
就是这样,你我站在同根生的荼蘼架下,初遇。

这是一个象征。
完结篇。
收梢之前最后的开放,花朵盛大悲哀,香气妖艳浓烈。

然后你的声音抵达我。
——我们,看起来都不很快乐。

——你有亲人在那边?
我向着你身后的墓地抬了抬下巴。

你点头。
——都是我爱的人。

——但他们离开你。
——生命这样长,总有人先退场。
——生命再长,亦会有过完的一日。

听我这么说时,你便顿一顿,笑起来,月光照在你的皱纹,像照在有细小波浪的湖水。
你就问我
——你叫什么名字。

你对待我如对待成佳节又重阳人。我乐于让你知道我的名字。
——崔颜,我叫崔颜。

[三]

这一年,崔颜是十一岁。

遇见江再微的那个夜晚,是她第五次被领养家庭送返圣心孤儿院。

终于这一次,崔颜肯承认,这世上是有那么一些人,注定了要与不安为伍,在一次次流离失所中觅得自身的出路。
并且,其实,根本不存在出路。
崔颜的出路,无非是那一场无可避免并且会因期待而变得尤其缓慢的成长。
然而,成长是一种疾病。
一如时间是一种疾病。一如生命是一种疾病。

玛格列修女曾与别人讨论过屡屡被送回的崔颜
——她究竟有什么问题?
——呵,崔颜唯一的问题便是太漂亮。

当然,天生的美人,三个月大已可看得出来。
更何况崔颜已是一个少女。

这一次的养父,有很说得过去的职业与身份,并非什么猥琐的男子。
但他对崔颜的晚安吻,持续的时间仍然过长,并一次比一次长。
崔颜遇到过更奇怪的养父,她是不太有所谓的。
然而养母很在乎。
所以崔颜被送返孤儿院,是被退还的不合格货品。

无人领养的日子,崔颜将它消磨在孤儿院的后门,隔着生了锈的铁栅栏,对住墓碑掷石子,深夜或凌晨。
墓地寂静,似已拥有一切,全无匮乏。又似已失去一切,无可再失。十分安宁。
是崔颜向往的境地。

[四]

崔颜常常梦见沼泽。
她总是在沼泽里赤足奔跑。
但梦境中又并无猛兽或巨人追逐,那惊慌仓皇的奔跑,原是来自她内心的力。
她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一心逃离,决不肯沉溺。

这夜,又是这个梦。
但沼泽是红色。
醒来便见到床单上的血。
些微晨光,照深蓝浅蓝条纹床单上,有血迹如花朵小团小团绽开,像海水中开出娇艳的珊瑚来。

尽管是初潮,但崔颜当然知是怎么一回事。
她若无其事,光着脚去室友床头柜中取了卫生巾来用。

刚自卫生间出来,便被室友抓住头发,扇两个耳光
——臭三八,卫生巾也偷,偷养父已嫌不过瘾了吗?

崔颜的头被以一种危险的角度扭向墙壁,她并不挣扎。
那室友便执着她的头向着墙撞过去。
崔颜微微伸出舌尖,恰好承接得住那自额角流下的血。

在眩晕中她缓缓蹲下。
突觉小腹收缩疼痛,心中十分不耐,更不愿与室友继续这例行的打斗游戏。
于是抓起地上的三英寸高跟鞋,向那女子面门猛击。
开始时,这女子还尖锐地叫,后来便不再有声息,只在昏暗光线里扭动抽搐。
崔颜走进卫生间,取来秽物篓,将其中手纸棉条诸物向着那女子兜头泼下。
不分明的白色,不分明的红色,纷纷散落,一场花雨。
——还给你,带利息的。

崔颜迈过她,自去公共水房洗脸。

[五]

——崔颜,你与安琪每星期一定打一次架,会不会太有规律?
——玛格列修女,我被领养期间除外。
——呵,崔颜,自你四岁我便认得你,那时你已是坏脾气。

崔颜站在那里,夏日强烈光线当中。
窗帘闪出一条缝隙,一线阳光耀住她半只眼睛,她微微眯眼,但并不避开。

玛格列修女隔着写字台看定崔颜,只觉她发丝金黄,宛若小兽。
恍惚间,似见到她仍是四岁,到孤儿院的第一天。

那日,玛格列修女给她洗过澡,又喂她吃罢饭,待要她睡觉时,她却再不肯放这和善的修女走。
小小崔颜自床上扑下,抱住修女的膝盖。
那么一点点高,但表情执拗天真,以为可以挽留一切。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就这三字台词,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嚷。
抬起那瓷器般雪白面孔来,寻找修女的应允,双目潮湿,如芙蓉盛开。
修女那夜只好留到崔颜睡熟。
临去时,仍走不动,回头发现那小小掌中尚握住修女一片衣角,救命稻草似,要将其中暖意攥出水来,攥成灰烬,此生携带。

——修女,你叫我来是专为怀旧么?

玛格列修女抬眼见崔颜已长成少女样貌,骨骼清峻,面貌邪美,长发如海藻披拂,这才醒转,收拾心情,向崔颜道
——有一位先生决定长期地照顾你。
——又来了。
——他承担你一切费用,所有你需要的,只要说出来,他都会为你办到。
——我要见他。
——呵,崔颜,单单这一点不行。

[六]

单单这一点不行。

崔颜笑一笑。她太知道如何令一个男子现身。
走着瞧吧,亲爱的新任养父。

崔颜的新家是一个单位的顶层,整层打通,十分宽敞。
自落地长窗望出去,隔着大片的海,远远看得见孤儿院后的那片墓园。墓碑一个个长在山坡,日光下看去,好似白花,又或天使翅膀,会得闪动。

房间布置亦简约。
几乎没有什么陈设。
白窗帘,白床单,窗台上摆放白色香花。
雪白墙壁上挂康定斯基的画,仅有的色彩。

每一日,由钟点工打理一切。
上学放学有司机接送,车很普通,灰色福特,毫不起眼。日常零用亦由这司机转交。
崔颜知既然这神秘养父已立意要使自己隐身,这司机由他派来,必是他极信任的人,搭讪套话亦会白费力气,不如省一省心,等待与他正面交锋。

此刻想起来,这怎么可能是被领养?
这分明是一次对峙,一次角力,一次抗衡。
完全以成年人的方式,是成佳节又重阳人与成佳节又重阳人之间的事情。

[七]

除开钟点工,家中往往空无一人,一丝丝暖意亦无。
最多是书。
铺天盖地。
那书架有梯子与之配套,带滑轮的梯子在取书时十分方便,台级亦宽大舒适,可当凳子来坐。
但崔颜长久没有碰那些书。
她没有看书的习惯。
所以,要到很长时间之后,崔颜才会发现,原来梯子每一级台阶上都刻这样一句话——寂寞才读书。

呵,寂寞。
彼时崔颜殊不寂寞。
被男生纠缠是太经常的事。
有时就在校门口,抬眼便看得到那辆灰色福特的地方。
他们围住崔颜,要“谈一谈”。
呵,谈什么,与你们有什么好谈?

那司机并不前来解围,更不催促,专心并耐心等待崔颜独力解决问题。

崔颜亦会与看得顺眼的男孩子约会。
她太知道自己美。
眼风扫一扫,便已颠倒众生,如此轻易,如此有效,她又是如此害怕寂寞,何乐而不为。

很多年后,有当日曾交往过的男子这样回忆崔颜
——
呵,她有很长的腿,皮肤亦白,面孔漂亮得不像真人。
常常穿色彩鲜艳的短裙及T恤,头发中有闪光发饰,十分璀璨夺目。
她走到哪里都成为焦点,人生得美,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成日嚼口香糖。与她接吻时,她便把口香糖拿出来,接完吻再放回去继续嚼。
生起气来,是不理人的,看都懒得向你看一眼,好像你从此对她消失似的,追问她,“崔颜,我究竟做错什么?”,她便会得笑一笑,说,“认识我。”
我们都说她不可理喻,然而仍是喜欢她纵容她,有她在便觉人生气味都不同。
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她就变了。好像另有一个灵魂住进她的身体。她整个地变了。

[八]

变化是这样开始。

一日回家,见衣橱已全部换过,衣裳只得黑白两种颜色,甚至内衣,甚至袜子。
崔颜跌坐床上,一时恍惚,完全忘记身在何所,亦不知身在何世。
是否走错房间,是否走错年代。
懵懂中进浴室冲凉,发现连浴巾浴袍亦换成白色。

呵,这不曾谋面的所谓养父,终于试图来控制局面了。
崔颜笑一笑。

花整夜时间,将那整橱衣剪成碎片。
黑白遍地。
整间屋中,似是刚刚举行过婚礼或者葬礼,又似鸽子与乌鸦曾在此云集,羽毛恋恋不舍,一时来不及离去,又似昼与夜曾在此激烈交锋,将对方撕裂,同归于尽之后此刻尘埃落定。

次日仍穿脏的旧衣衫去上学。
那司机自后视镜中看住崔颜,崔颜见他看自己,亦回视过去。

放学时,崔颜便不肯乘他的车。
饶是下着寒雨,仍自己跑回家去。
家中已收拾过,衣橱中仍有铺天盖地黑白衣裳。
崔颜知那养父固执较自己更甚,亦知她终于遇见一个比自己更为强大执拗之人。
不知为何,竟觉得松弛,笑起来。

崔颜并不自知,她其实一直是在等待这样一个人。
使她能够控制自己,以免她在伤害别人的同时,亦使自己受伤。
她不知晓这一点,然而她终于觉得松弛。

晚间便突然发起高烧。
直到次日晨,司机不见她下楼,便来探视。
见她面孔通红,呼吸短促,摸一摸额只觉烫手,急忙送至医院。

在医院的那个下午,雷雨声中,她懵懂惊醒。
恍惚见到昏暗角落里坐得有人。
但她既无法完全睁眼,又不能出声。
她只听到自己的呼吸与那人的呼吸。并感到自己正在被注视。
之后他靠近,一个男子。
掌心冰凉,贴上她的额,稍等,手掌在她发间稍稍停留。
崔颜自这一细微动作当中,知道自己被怜惜,于是翻一个身,安稳睡去。

再度醒来时,窗外雨收风停。
崔颜只觉十分清爽,于是坐起身来。便是在这时,她看到枕边的信。

信不长,内容是这样的
——
崔颜:
我必须使你忘记自己的美貌。不要耽于它,被它束缚。美貌固然是你的力量,但它同时,亦是你的牢狱。
你必须习惯黑色与白色。不要被衣裳控制。不要被颜色囚禁。
你必须首先是你自己。
为避免因美丽而带来的浮浅,你必须使你的面孔变得不易理解。

字迹清劲,署名江再微。

崔颜是自这一刻始,知晓自己有一个怎样的对手。一个习惯使用“必须”字样的对手。
当然他已注意到她美,但对这美不以为然。
在很长的时间里,崔颜太过习惯以面貌换取来自他人的目光、臂弯、体温与安全,直至在江再微这里遇到障碍,失去效力。
呵,怎么可以掉以轻心,使他够资格对自己表示轻蔑。
怎么可以。

回到家,见窗外又下起雨来。
是三月的雨,寒冷绵密。
它们顺长窗直直滑落,有时亦会曲折,有时略停一停。
夜中的长窗可做镜子,崔颜见镜中的自己,皮囊璀璨,色相夺目,浮荡地站在窗外无边雨夜当中,十分飘零孤苦。

美貌固然是你的力量,但它同时,亦是你的牢狱。

崔颜凝一凝神,略过窗中映出的自己,看向深夜,
密云繁花般团在天边,有风时便迅速游动,好似巨大的鲸群在海底迁徙。
她做出一个决定。

次日,崔颜便不再认得平常约会的一应少年。
她穿牛仔裤纯白棉T恤,头发束一条马尾,眼神桀骜,仍然美艳,然而已不可靠近。
那些查理迈克罗伯逊只好退至一旁,海水分开,白浪卷起,为崔颜让出一条路来。

这一年,崔颜十三岁。

[九]

崔颜终于知道,阅读是这世上至为寂寞,然而亦至不寂寞的一件事。

它如此冷清。需独自完成。
文字生硬刺骨,令人寒冷。阅读之艰辛,犹如一个人独力营造一座城池。

但此过程亦是不断的遭际。
是灵魂与灵魂狭路相逢,不期而遇。
读书之人与写书之人的寂寞交会纠缠,彼此映照,犹如微暗之火,使内心漆黑的丛林瞬间充盈。
而那种灵魂脱窍,不复在人间的感受,好似菊花约。

[十]

有时,我发现自己是那种用不上书签的人。
因为若一本书,非常喜欢,便会一口气读完它,片刻不肯停顿,亦不留丝毫余地。
读的时候亦会忧虑,既然已是这样的喜欢,读完它之后,会否就此丧失了阅读其他书籍的能力。
为何不肯慢慢来,慢慢消磨,慢慢使自己忘却天光与时辰。
毕竟岁月还多,有时甚至多得不知如何打发掉它。
然而不,我不肯。
于是我知原来自己始终是激烈,就连阅读,亦要采取这样激烈的方式。

对那些不喜欢的书,翻几页便知再也不会去碰,因此亦是用不上书签的。
我明白自己这个样子,是注定了要受到伤害的性格。
因太过极端热烈,与表面上的清白寡淡有太大反差,往往使得身边的人不知该如何对待我。
而事实上,我亦不知自己期许的是怎样的对待。

原来是,我只肯对书籍抱有激烈的情怀。
而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是这个样子不可更近一步。

当我开始阅读《圣经》,终于求得内心的平静。
那是像墓地一样的平静。
不再有黑夜。亦不用灯光、日光。因有主神光照他的子民。
神擦去一切眼泪,不再有死亡,亦不再有悲哀、哭号、疼痛,因为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我亦不试探,更不怀疑,我只成全,并相信。

尽管我始终没有见到你,再微,我已不再尝试以孩子般任性的方式引起你的关注。我知那全然没有用处。你对待我如对待成年人,并且你知,我根本已是成年人。
一切毫无进展,我亦已学会习惯这种奇怪的关系,但这日,我又收到一封你的短简
——
崔颜:
停止阅读圣经,它只会令你软弱,并对别人的善意有过多信赖与期许。
你不能使自己变得天真。因人生中已潜伏有太多失望,而你不可以令自己失望。
你应使自己像熟睡的婴儿一样静,而不是像墓地一样静。

于是我停止阅读圣经。
即使后来在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国家,教友特地赠送了和合本的中文圣经给我,亦不过被我在泡方便面时用来压住碗面的盖子,大小厚度,都非常合适。

[十一]

这一日,崔颜回去孤儿院看望玛格列修女。

——崔颜,听闻你功课十分好,回回拿第一。
——呵,乏人问津,十分寂寞,只好拼命读书。

玛格列修女就笑起来。
崔颜变得与过去任何时候都不同。她的面貌仍如深渊绝壁,美而危险,令人难以逼视,然而她对此却已毫不在意。似是对这美貌全不在乎,甚至全不自知。
她已学会使用自己的灵魂。

孤儿院所属教会参与环境保护组织,因此没有空调。
即将有雨,天气闷热,只头顶一架吊扇缓缓旋动,崔颜与玛格列修女各执一柄葵扇,自制凉风。

——你仍是不曾见到那位善心的先生?
——是。感觉中他并不是在领养我。
——你以为领养是什么?
——就是与心怀叵测的陌生人住在一起,最大程度克制自己的欲望,决不可以说,我要这个我要那个。

在陌生人面前,任何需索都可以成为你的弱点,用以打击你,或引诱你。
不可以使别人知道你真实的所需。
亦不可以倚靠旁人的善意。

玛格列修女伸出手去,轻轻拍打崔颜的手背
——崔颜,原来你对人世竟是如此失望。

——不,我只是看得清楚,不够盲目。
崔颜缩回她的手。

自孤儿院出来,崔颜去到那片背山面海的墓地。
过去日复一日隔着铁栅栏门看它,此刻走入,只觉亲切。
这时候,天气阴沉潮湿,海风猛烈,海鸟安静仓皇地飞离。
崔颜向高处走,想自那处看海。也许望得见自己隔海的寓所,亦未可知。

抬头便见到那老人。
她认得他,当然。
四年不见,他仍是穿白,洁白柔凉,如一束月光。
暗淡天光中,他微笑,面颊现出深深纹路
——崔颜,好久不见。

呵,他仍记得她的名字。

崔颜走上几级台阶,至他面前,伸出手指轻触他的面孔。
那老人不以为忤,并不避开,仍是微笑。

崔颜便解释说
——我曾以为你是幻觉。

——或者你以为我是魂灵。

崔颜笑着点头。
在这老人面前,不知为什么,崔颜感到松弛。
即使这样长久不曾见到,而一旦偶遇,便又全无距离。

——是否你已被领养?
——是。得到很好的照顾。开始懂得知足。

这时天空中降下雨来。
老人抬头望一望,说
——我们一道下山?

——雨并不大,我再向上走走。

崔颜与老人道别,很快走至山顶。
仰起面孔承接雨水,微微冰凉,竟感到有一点快乐。
山顶只得不多几座墓碑,其中有相邻两座,皆得大捧白色香花放置其上。
崔颜走近,见花瓣清洁,枝叶繁密,十分鲜活,知是那老人适才留下。

又读那墓碑上死者的名字,江又微。
电光石火间,崔颜明白一切。
她顺着石阶向下奔去,远远仍见得到那老人白色衣角飘动,山脚下有黑色汽车候他,很快驶离。

再微,呵,原来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