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ze=4][b]崔颜[/b][/size]
[一]

我是在夜里离开你的城市,再微。

长途汽车静静驶向郊外。
只得不多几个乘客。人人昏昏欲睡。
渐渐已看不见什么灯光。道路空荡无人。
车窗外大片麦田中,有浓重夜雾浮动,那种灰白,厚得似乎伸手便摸得到。

遇到十字路口,就停下。
红灯绿灯红灯。
再微,尚未离开你,我已在想念你。

在这漆黑的逃亡的夜里,我看到自己爱情的轮廓。
它巨大、模糊并且动荡,像湍急河流中的石头,或是苍茫暮色中的山峦,有着自己的方向和命运,完全逃脱了我的控制。
我只能够远远观望它,又不能靠近,又不能弃绝。
这是至为孤独的爱情,它甚至无法使怀抱爱情的我得到安慰,亦无法被我安慰。

这是多么不幸的事,再微。

[二]

崔颜见到左小尘,与失去生命中第一个孩子,是在同一日。

彼时崔颜为一本杂志撰稿。
杂志之间竞争十分激烈,常用手段不外是以话题人物吸引眼球。
这日,主编放出话来,下期一定要见到对左小尘的图文访谈。
一时间人人自危,一筹莫展,因业内都知,左小尘是著名难得见人的。

三年来,崔颜坚持mail给左小尘。不曾有过回复,但她一直写,每个月总有三两封。
这样的邮件,就如对住自己的内心说话,且又知对象是个一定懂得的人,说话时便可无所顾忌,不必斟酌。
这一次访谈,崔颜决定试一试。

给左小尘的邮件是上午发送,谁知夜里就有回复,说同意。
接下来一点点波折亦无,时间地点都定下,但谢绝摄影记者。
呵,好说好说,崔颜可以自己操刀。
对住电脑屏幕,崔颜捏一捏面颊,知道痛,这事顺利得几乎像在发梦。

地点定在一间小咖啡馆。问了问路,才找到。
崔颜到时,正是午后两点,零零散散只有三五桌人,是非常适合访谈的环境。

只用眼扫一扫,崔颜便知是她。
角落里的女子,穿白色衬衫,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一个髻,正在吸烟。
烟只吸了小半,她应亦是刚到不久。
抬头见到崔颜,左小尘笑一笑。
眼神淡静,半点尘埃亦无,脸容苍老,没有化妆。

是,崔颜想,一定要是这样简静的女子,才写得出那样繁美的文字。
因她有足够的定力与念力,得以心无旁骛地潜入自身,如进入密闭的容器,其中即便有波涛汹涌,亦只她一人得知。

左小尘亦在打量崔颜。
适才坐在那处,只觉咖啡馆内空气忽地向下沉了一沉。
似是时间忘记了,顿了片刻才继续走。
抬头便见有少女走近。
黑T恤牛仔裤,脚上运动鞋脏脏旧旧,似是买来便不曾打理过。然而,那张面孔几近邪美,邻近两桌人人停了谈话,探头来看她。
但她毫不在意,似是对自己的美貌全不自知。
长发如海藻,不事修剪,以黑色皮筋简单束住,自大背包中取出录音笔与记事簿开始提问。

整个访谈结束后,崔颜关掉录音笔,并不着急走,只问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业内说你出奇难约,为何独独优待我这无名小卒?
——呵,一向乏人问津,十分怕被遗忘,是以你一说,我便答应。

说罢,两人相视笑起来。
崔颜不知左小尘亦有这样活泼的一面。
笑时,会得仰起下巴,孩子般天真。有非常漂亮的颈部线条。

之后她吸一口烟,认真回答崔颜的问题
——大概因你的故事曾令我动容。

——那些邮件你都有收到?
——是。
——他已很老。
——崔颜。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必须去爱的人。是上帝将他放在你的路上,要你去爱他。

崔颜望向窗外,那里亦种得有一架荼蘼。呵,再微,这样快便又是一个晚夏。
她觉十分酸楚,眼中似有泪要跌下来。
赶紧自背包中取出相机,向左小尘说
——可以为你拍一张照片吗?

左小尘略一沉吟,答应了。

崔颜自镜头中看住左小尘。
一个女子,究竟是如何抵达这个境地。
似是经历一切,又似什么都不曾发生。
她看上去匮乏然而饱满,残缺然而完整,动荡然而安宁。
一切矛盾,到她的身上便不再成为矛盾。
她究竟是如何抵达这个境地?

相片冲洗出来,左小尘身后的荼蘼架依稀可辨,似是闻得见晚夏气味。

[三]

那日与左小尘告别,已近下午四点,我步行去往医院。
专程去丢失自己的孩子。

孩子的父亲是个未成名摄影师。
因为没有什么钱,甚至不舍得做无痛手术。

人不多,我并没有等太久,很快便躺在手术台上。

其实,它不过是寄居我体内的一组细胞,且较其他细胞更为疯狂贪婪凶狠。
若不理它,数月内它便长大,比任何肿瘤更厉害。
它呱呱来临,霸占父母心智,不遗余力。
它将成为一个人,
呵,人。

然而,我还是舍不得它。
它是不染,是清洁,是光明。
如一场银白烟花,被埋藏在我的肚子里。若给足时日,它便可在某一瞬间照亮我内心的漆黑。

但我已决定将它了断在此刻。
呵,此刻。我手足被缚,毫无尊严。
因下班时间临近,护佳节又重阳士的手势亦显出些不耐烦来。

之后有纤细金属探入体内,它探究、搜寻,之后发掘。
它剜除一枚细胞。只用十分钟时间。
而我似经过三千年的劫难。
我筋疲力尽,脚步虚浮,似泅渡过无涯的夜海。镜子当中,见到自己面如金纸,唇色青白,如一只鬼。
终于我流下泪来。

再微,若当日仍留在你身边,是否一切会有所不同?
然而不。不是这些劫难,便会是那些劫难,我太过桀骜,是生来便要被命来消磨的,我太知道。